12/02/2026
在癌症與臨終工作裡,我第一次開始做身體部份的倒模——是支援一對即將面對分離的親子。這些年後還記得那份滿頭大汗的緊張。
雖然一直做雕塑,也有倒模經驗,但人體從來不是靜止材料。手指的微動、肌肉緊張、病房氣候、物料水份,甚至家屬情緒,都會影響成品。我每次小心量度、反覆計算,走進病房時,又要即時調整,回應病人與家屬的需要。
為了掌握這個多變的過程,我試過很多不同的物料與方法,不斷實驗與修正。
然而,並非每位臨終者或家庭都希望這樣做。倒模將手逼真重現——有時是一種安慰,是仍可觸摸的記憶;有時卻過於真實,帶來意想不到的衝擊。有人渴求,有人難以承受。有時家屬或醫護人員提議留下這份「紀念」,但我也見過家人在摯親離世後第一次看見模型時,露出既珍惜又痛心的神情。模型不過是一塊石膏,卻有近乎生命的重量——既真實地存在,又確切地失去了。所以要讓對方在知情下選擇,也是我經常思考的問題。
上星期在病房為家庭做手模型,過程異常艱難。脫模時,幾乎所有手指都斷裂;然而同樣的方法與環境下,另一個家庭的作品卻完好無缺。也許這就是命運。有些關係來得及好好道別,有些只能在混亂與匆忙中鬆開。
以前我很在意作品斷裂,擔心家人難堪,也會怪責自己沒有保護好作品。但現在明白,斷裂本來就沒法完全避免,我沿著裂痕和石膏走向,盡力修補及還原原本形態。
所以每次倒模前我都提醒對方要有心理準備,若未能成功,還有時間的話可以再試,也思考如何共同創作值得留下的痕跡,或享受當下的過程。
我們只是同行者——陪他們握緊(或鬆開)彼此的手,即使只是一段石膏凝固的時間。過程也沒法確保「成功」,但我有願意一同承受結果的準備和勇氣。
圖:我的手手手手——過往練習作品。我曾叫伴侶在我做手術前,一起做手牽手模型,他起初抗拒,後來卻常問作品放在哪裡。
#敍別逸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