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04/2026
信恩醫師的筆觸紀錄花蓮居家
讀來戚戚焉
病人的狀況、partner的狀態和情緒的重量
關於風險,滿是心驚
黃信恩/計程車司機的驅駕練習——致一群東海岸居家護理師
圖/SHIANGCC
有時我覺得她們比計程車司機還會找路。
她們既是護理師,亦是駕駛。通常一人,收訪視包,借鑰匙,發動公務車,下一秒就消失在車陣中。有時偕醫師,有時呼吸治療師,有時心理師,有時實習生。
花蓮市區道路非如棋盤,以為平行的,後交叉;以為相銜的,後此路不通。市井局促,有些過道像技術考驗,即使這關過了,還有下一關:車要停哪?紅線滿布,就算無禁停標示,住家可能也受夠臨停,索性門外擺盆栽、立交通錐。往往找車位耗時多過車程,此刻我總問:為何不簽約車行來接送?初到時那確是我的疑惑,畢竟過往實務裡,多有車行配合接送。
這些車全是捐贈的。每年要與車照相,告訴捐贈者,承接了善意,也發揚了這份愛。除了自己開車有其機動性,我聽到的另一種解釋是這樣。
醫院傍港而立,預拌混凝土的、載大理石的、運鋼捲的大車來去,但最多的是砂石車,一輛接一輛,浩浩蕩蕩出入花蓮港。外環道車速可稍快,但仍不時被疾馳的聯結車超車,此際不免鬆口氣:好險。要到木瓜溪以南,屬於花蓮的弛放感才逸出。
「天啊,這戶也找得到。」我在心中驚詫。那是一位獨居阿美族baki。到訪前,會經一塊堆滿車殼、輪胎、解體零件的空地,之後跨個圳,走段泥土路,就到他棲身租賃的組合屋。行動不便,但拄杖仍能小段行走,養鵝、撿蛋、擦蛋,如此營生,加以長照送餐,日子也安然。
多數案家按地址便能導航到。困難的往往在部落,不循路街段巷弄的門牌法則,此時路在嘴上,問最快。但毋需地址只需名字,便有鄉民熱心指引;有時導航抵達卻一頭霧水:有住人嗎?比方一間隱於大理石廠房後的遺世矮樓、一個由伸縮帆布鐵架搭建讓人以為是活動車庫的住所,甚至地址無誤,叩門無人應,call案兒才說:「這地址是鄰居的,協助你們定位。走,我帶你去。」一看,阿公住在雞寮旁的木板屋,無門牌。
台9、台9丙、台11、台11丙,193縣道……五年多來,我跟著護理師,認識不少地名:白鮠(原來不叫白鮑)、榕樹、銅門、烏杙、荖溪、牧場……有次車從台9丙彎進一條小路,地標寫著「米亞丸」。我心想:不可能,走了五年多的台9丙,沿線怎還有不認識的地名?
阿美族的護理師笑說:「沒關係,我在花蓮長大,第一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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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多數不是初始就矢志居家照護。畢業後足跡踏過內科病房、外科病房、重症單位、洗腎室等。不少人因期待純白班的工作型態,不用日夜顛倒輪班,做著做著就待下來了。居家護理成了與家庭生活的妥協。
「我到案家換鼻胃管,才更體會有人連吃頓飯都那麼難。」一位離開外科加護病房、投入居家照護的護理師C說。
有人問,是什麼維持住熱忱?她們說,一句發自病患或家屬內心的謝謝,簡單的回饋,知道自己能幫上忙,就是持續的能量。
健保署居家醫療照護整合計畫年年更新。照護病患同時,也得媒合長照,與時俱進,敏銳於政策及資源。病患想由口進食,她們照會吞嚥團隊;想下床走路,她們尋求復能介入;有氣墊床、製氧機等租借需求,她們嚴選最佳補助方案;背痛、痠麻無解時,她們聯絡中醫到宅針灸;當被遺棄、忽視,尿布、管灌配方成為沉重負擔,她們轉介社工,申請社福基金,或討論機構保護安置。
她們宛如個管師。A的鼻胃管要矽質、管徑16號、兩截式、三十天更換一次;B的尿管要橡膠材質、管徑18號、十四天更換一次;C的氣切套管Shiley,下個月改Bivona……
除了換管,還有褥瘡護理、抽痰、胸腔照護指導,兼及抽血、紀錄、應付評鑑、開啟公務機隨時接收狀況,更要備註所有作息:F的照服員十點來洗澡,避開訪視;G十一點半灌食,避開換管;H的家屬下午三點半返家,需此時訪視……
當行程精密排定後,有時卻在出發前收到通知:個案呼吸困難、血氧掉送急診,訪視取消。
沒關係,重排,再調整。
No news is good news。行程照表是可貴狀態。這戶訪完,還有下戶。路上除了注意車流,就是看錶,想著與案家的約定時間。
她們還兼批價。訪完得計帳。但不是掃碼收款,得確認有無優待身分:榮民?低收?重大傷病?百歲高齡?而地域不同,亦有不同部分負擔,秀林等山地鄉,全免;壽豐等醫療資源不足地區,5%再八折。
正當以為一切搞定,打開筆電,卻……連網失敗。有時讀卡機故障,有時系統當機,只好再兼一職:資訊室技士(如果可以,寧願不要)。
她們高EQ,善於溝通,柔軟但堅定,懂體諒也懂踩穩底線,拒絕逾越的索求。
即使如此,也有耐心磨盡的時刻,會累,會倦。
「哪天不想做了,我就來開計程車。」有次我聽見她們聊天,有人這麼說。
我相信她們能。她們踏過的處所星羅棋布,走到哪都能說張住這李住那。強大Google地圖內建於心,找路並不難。
然而離職反覆發生。搬遷、家庭因素、生涯規畫、期待落差都曾是理由。有天向來爽朗、俐落的L護理師,突然缺席了。
我對她最深的印象是,0403震後,有次偕我代訪一案。案址在太魯閣,屋後緊貼陡直岩壁。那日案兒在院埕點菸,指著裸露於山壁的大小石塊說:「下雨了會變成土石流喔!」
那陣子餘震頻繁,午後多雷雨。回程時L說,每次到此就全身緊繃,要到訪完車出太魯閣,才有鬆口氣的感覺。
我很少聽見她抱怨。同事說,她很能忍痛,但此次就醫才知罹癌且轉移,當時她說:「給我不痛,人生什麼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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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案,結案。大概平均兩年。
但也有好幾年的,脊髓損傷、腦性麻痺個案便是。他們的照護之路好長好長。W收案算久了,九年。但他的母親照護他不只這些年。
廿初歲溪邊跳水,一躍,意外折頸,從此癱瘓了。當我接手收案時,他已四十來歲。
「最近好嗎?」有次訪視我問。
「還有呼吸。」他淡淡說。
「怎麼還活著?」他的母親接著應。
我愣一下,心想:這話是認真的嗎?
後來我發現這是他們母子的對話模式。有次和案母聊,她說W知道會拖累她,有天她老了,他也無法照顧她。他曾想放棄,但她留住他,願意照顧,即使知道付出了也收不回。
母親的眼眶泛紅,我知道,這是愛。
照護者的意志,有時讓我感到震撼。一個念頭,一個行動,就這樣穿越數個春秋。
H也是照護者。家住山腰一間廟旁。他九十來歲的母親始終多痰、時有嗆咳。不插鼻胃管是他的堅持。有好幾次,我目擊滿頭白髮的H用空針,慢慢推進食糜,慢慢餵,再輕輕擦拭嘴角。沒有外勞,親族不聞問,就他一人。
在照護裡,阿嬤日漸衰退,有日走到疾病末期,「如果阿嬤再次發燒、喘,要送醫嗎?」我召開家庭會議,向H討論居家安寧的可能。
「送醫。」他篤定說,儘管近來幾次送醫都在夜裡,且都飄雨。花蓮山邊多雨,我想像救護車駛上溼滑產業道路,兩旁叢草灌木,中央長滿苔蘚,路面只剩兩條輪胎壓跡,就這樣摸黑下山,再開十餘公里進市區。
照護者支持團體在週末舉行。每年由居家護理所主辦,藉此讓照護者勞作、交流、舒緩筋骨。多數照護者不擅言語,也怯於發表意見。他們無聲,是行多於說的履踐者。付出如此多,但輪到麥克風發言時,卻說:我沒做什麼。
有時表面訪視病患,實則探視照護者。他們是人,會老,會病。但我最怕的是照護者:罹癌。
有次護理師J問我可否提前訪視,因案妻肺部發現腫塊,不樂觀,原預訪時間需就醫不在家。
因臨時排訪,那日離開案家已逾傍晚五點。柵欄升起,車過平交道,台9線上一輛車從我右方高速撞來。
碰──巨響,車子受力原地轉了一圈多(那是後來警局調閱監視器才知),腦中瞬間空白。回過神來,只覺暈極了,這才發現眼鏡斷了、車頭全毀。不久救護車、警車到了。幾日後身側浮現大片瘀青。
J對我感到抱歉。我說沒關係,人沒事就好。但一個月後,她離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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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她們在路上。
從省道到縣道,從縣道到鄉道,從鄉道再到街巷弄部落。論單程,其實不長,最遠到崇德,最南到溪口,五十餘公里,過了就不在服務範圍。但日日積累,總里程便驚人。
路上。我也在路上。雖非如她們整週居家訪視,但也有六個半天。
有時我在想,居家醫療和門診有什麼不同?初始我覺得是一條逆向的醫療路線,走出醫院到案家,漸漸地,我發現居家醫療看病更看功能,看他們怎麼過日子。想想,好像也是自己投入社區醫學的某種實踐。
有些路反覆走著,生硬的建物也有了感情。久了,我認識的花蓮,山與海只是一部分,有好一部分是這些門後的日常,那麼內裡,那麼真實,彷彿是花蓮的另一面。
有天突然覺察,我是用這樣的方式認識花蓮。親朋來訪,景點、食肆我介紹不甚多,反而說起一路上到訪過的案家故事。
那間夏日會發汗的鐵皮屋內,有位阿姨,病後牙關緊閉,用壓舌板撐口復健,日日勤練,就這樣一指幅、二指幅、三指幅慢慢張口,終於移除鼻胃管,由口進食。然仍無法說話,慣用手癱了,於是練習左手寫字。筆談慢,字跡歪,但都能懂。她用一幕幕無聲的畫面告訴我,她要活下去;工業區外圍的聚落,有位大哥,病前開砂石車宜蘭花蓮兩地跑,消瘦身形卻眼睛發亮說:開蘇花公路有什麼難?就這樣握住方向盤,一山翻過一山,撐起一個家;阡陌縱橫的客家庄,有位阿婆說:「有沒有人講你像羅一鈞?」(阿婆,只有你這樣覺得。)她問我:「今晡日愛學哪句客話?」教了我好幾句客語。
還有縱谷那甲地,有位癌末女孩,她的腫瘤科主治醫師,推輪椅、載氧氣筒送她到此登上輕航機。我永遠記得那日午後,辦公室空了,全員放下手邊工作,來到縱谷見證她的一場夢:想飛。照顧她、與她年齡相仿的護理師說,那是要給她的畢業旅行。飛後三週,她便離世了。
記憶的變色很奇特,有些褪色,有些恍如昨日。收案時的主診斷日漸模糊,留下的似乎是他們的故事。那不是終於病的模樣,而是成為人的模樣。
我不清楚未來當中是否有人真的去開計程車。但確定的是,院方已將外包車行方案納入考量。今天要上路,明天也是。行車注意安全。照顧別人之前,先把自己照顧好。路行愈久,似乎愈能釋懷那些必看必訪的大景。一路上平安與健康,已是最大的祝福。
photo:SHIANG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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