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04/2026
冷冰冰
——此文節錄於《魔人婦科圖文手冊》
「蘇醫生，我怎麼覺得你冷冰冰的，跟網路上的人差很多……」
當醫生久了，會慢慢形成自己的一套風格。
而這些風格，某種程度上，都是為了讓自己能長久做下去。
對我來說，跟病人保持一點距離，是其中一種方式。
記得有一次，一個晚上我弄哭了兩個病人。
一個是來求子的，一個是懷疑卵巢癌的。
其實看到病人在我面前哭，我心裡也很不好受。
但如果我也跟著陷進去，有時候就很難繼續幫她把問題看清楚。
醫師的工作，本來就是判斷問題、處理問題。
以我的個性，如果我對病人太好、太熱心，反而可能會影響判斷。
幾次下來，關係一旦太近，甚至像朋友一樣，表面上看起來很好，但某種程度上，反而會妨礙我維持客觀與專業。
這就像很多醫生都會說，很難幫自己的親人看病一樣。
所以，比起表面上的噓寒問暖，我更傾向把事情認真做好。
那種冷冰冰的感覺，大概就是這樣來的。
只是很多時候，情緒不是沒有，只是當下先壓著。
到了夜深人靜的時候，那些白天壓住的東西，常常又會一股腦地傾瀉而出。
印象很深的一次，是以前在某家醫院的時候。
有個病人，她的癌症手術是我開的。可是打開之後，腹腔裡已經到處都是轉移，根本無法完全切除。後來我把她轉給專門做化療的醫師接手。
隔了不知道多久，有一天她先生在病房看到我，請我進去幫她打打氣。
我走進病房時，看到她肚子脹得很厲害，已經好幾天解不出大便。
她看到我，還是很有禮貌地坐起來跟我打招呼。
人都已經病到那個地步了，還努力撐著身體，反過來對我噓寒問暖：
「醫生您辛苦了，最近一樣忙嗎？」
她還跟我聊到女兒的婚禮。
為了參加女兒的婚禮，她硬是撐著虛弱的身體，盛裝出席。
我一邊聽，一邊忍著眼淚陪她講話。
但聊著聊著，我看她實在太不舒服了，就直接打斷她。
「不然我先幫妳處理一下，看看會不會舒服一點。」
那一刻我想，與其坐在那裡陪她聊天，不如真的幫她做點什麼。
某種程度上，那也是我讓自己不要被情緒淹沒的方法。
後來我幫她把堵住的大便清出來，讓她的肚子稍微舒服了一些。
至少，那一天有比較好過。
後來有一天，我又在醫院碰到她先生。
我問他：「她還好嗎？」
他說：「醫生，她過世了……我來辦手續。」
我當下只能呆呆地站在那裡。
回過神後，只能忍住情緒，跟他鞠躬，互道珍重。
夜深人靜的時候，我常常會想到這類的事情。
有些遺憾，不會因為事情過去了就真的消失。
後來每次遇到這樣的狀況，我就會畫畫。
對我來說，繪畫是一種情緒的出口。
所以很多人看到我的畫，會覺得黑暗面很多。那其實不是刻意，而是情感轉移後留下來的樣子。
那次一個晚上弄哭了兩個病人，隔天我就趁著空檔，坐在咖啡廳裡，拿店家提供的繪本隨手塗鴉。
算是替自己整理一下心情。
現在想想，也不知道那本繪本還在不在。
講「冷冰冰」，怎麼扯了這麼遠？
總之，我看診時會盡量把情緒放在後面。
不是不在乎，而是這樣我才能把判斷做得更客觀。
如果因此讓人覺得我冷冰冰的，請見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