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山精神手記/ Mountain Afar Notes

06/07/2023

醫生那句「都幾攰」，在我看來，非常需要勇氣。

#醫生也是人
#精神科醫生也會沒有精神

到了覆診的日子，我拿著覆診紙，走進醫院，如常地辦理手續，等候叫名。

一如既往，輪候室坐無虛席，很不容易找到空位，坐下，「等候三小時，見醫生五分鐘，我大約知道醫生會問甚麼，我要答甚麼，我有以下的事情可用作打發時間⋯⋯」心裏盤算著如何運用漫長的輪候時間。

終於輪到我，邊行邊想著：「見完醫生，再等取藥，就可以回家了。」

打開門，是那位數月前見過的精神科醫生。他問我的近況、有沒有自殺或自我傷害的念頭、是否需要加藥或減藥和約下次覆診的日期。過程中一切看似如常，但他不尋常。

我問醫生：「你睇落仲攰過我，你OK嗎？」

醫生：「都幾攰。」

作為服務使用者，我深知覆診對我的病情幫助不大，也為我的生活帶來不便。每次覆診也花上大半天時間等待、見面時沒有足夠時間了解我的狀況、處方維持差不多劑量的藥，好讓我的病情不會因劑量調整而有變化，延長下次覆診的時間。

但作為人，我理解他的處境。曾經有醫生跟我說，他們早上巡病房或者開會，若工作量太多，下午診症的時間便會延遲。當日晚上六時多見醫生，他當時展露出的疲態，我至今仍然歷歷在目，在如此制度下，使我無法責怪醫生。我感受到醫生也是人，助人工作者也需要空間照顧自己，亦希望制度會有所改變。

臨走前，我送他一粒糖，他說：「多謝。」

（故事：秋千；筆錄：咕咕；圖：Kakap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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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千｜九十後女生，小時候，很喜歡到公園盪秋千，享受自由自在的感覺。兩年前確診躁鬱症，心情常常都徘徊在興奮和抑鬱的狀態。現在，心情穩定多了，開始擁抱和接納自己的情緒，用秋千比喻自己，其實不需要用什麼病的標籤困住自己。現在的我，喜歡畫畫和書寫來表達自己。我也很希望自己可以為社會去污名化出一份力，對情緒病病友多一份了解，而不是歧視。
咕咕｜gu4 gu4，從前未能說出所有感受，但找到藝術作出口，養成用畫隱藏和展露部分的自己，現希望回到以言語文字連結他人。
Kakapo | 喜歡聽故事和畫畫的小女孩，很想帶著好奇心和温柔在世界探險。在遊歷和相遇中積攢能量，然後於某天為世界帶來小小的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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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說書人更親近，轉為「搶先看」(See First)
#接納 #說書人 #心理健康 #精神健康

03/06/2023

《戴錶的男人》

帶粗框眼鏡的中年男子三年前來看我，是因為纏身的官司令他終日焦灼無眠，整個人從身體到精神都垮掉。我診斷他抑鬱症，讓他吃藥，起色也只是一般。每次問他，官司都還在進行，漫長的過程盡是煎熬。一年多前的一天，他穿著囚衣戴著手銬來看我，身邊有兩位軍裝職員陪同，他入獄了，判了一年多。他反而精神了。在獄中做些小手工，單獨囚禁。我不明白為何，想到也許和他的案件涉及的人物有關。他曾替城中名人打工，官非也是那裡惹來的。

這天他穿著便衣來到我前面，我兩眼一亮，恭喜他出獄，誰知他一坐下就道來，他不好。他出獄時逢黃金週，他原來租住的重慶大廈租金暴漲，他只好租到某區的劏房。只有一張小床的空間，一扇小窗對著天井，在屋內長期開燈，分不清白天黑夜，比在監獄還要淒慘，他說。監獄囚間上的窗戶還能看到一個小方塊的天空，他知道白天黑夜。如今困在「棺材房」裏，工作也因他有案底沒有著落，他沒有想過，熬過了坐牢，竟在出獄後萌生了自殺的想法。可他很快就轉過彎來，不行的，他要活下去，牢都坐過，他還怕什麼。他坐在我面前，雖然個子不高，但他的精神非常壯大。他臨站起來時，我看見他手腕上戴著的，就是我很喜歡卻無法買到的那款腕錶。

我沒有說也不會說且也不必說，但那一刻我心裏頓時明白了許多。

20/05/2023

1981年，25歲的John Hinckley Jr.在五年前看了 “Taxi Driver” (1976)後迷戀Jodie Foster並為了獲取她的注意，刺殺剛當選的美國總統列根。他失敗了。他被抓進精神病院，住了35年。2016年聯邦法院判他有條件出院，2022年所有條件均被撤銷。

這是他的原創音樂。

Provided to YouTube by DistroKidYou Let Whiskey Do Your Talking · John HinckleyYou Let Whiskey Do Your Talking℗ 2788871 Records DKReleased on: 2021-11-09Auto...

19/05/2023

早上六時十八分，太陽透過晨霾照進窗戶，在屋子的一隅框出一個橘色長方形。我眨了眨眼，起來上廁所。

回來一個星期，對不同的人訴說著一個觀察，就是外在空間如何與內在空間相互映照。外國空間大，放眼望去就算不是一望無際也是一片綠或一片藍或一片灰濛（我城有時也是這樣，持續幾天陰霾天後一般就刮風下雨），於是人的心胸好像也更廣闊，人的臉更容易張開（我有一位精神分裂老病人康復的很好就只是長期眉頭皺）。這是一回來我很明顯察覺到，街上的人總是愁眉苦臉或面無表情，而我要是一直對迎面走來的人微笑，只會迎來奇異的目光和加快的腳步。

內在空間，也就是我們的心有多少承載力。當然有一部分是折疊著或隱著的(potential space)，不到事情發生了，我們也不知道自己有這樣的承載力，去接收、承受。接受自己和他人，好與不好、幸與不幸，生之疼痛、死之虛無。

他踩到我了，我還以怒視；她做錯事了，我怎能不大聲責備順便讓他人都知道；他以我的愛傷害了我，我捶胸頓足歇斯底里然後責備自己盲目愚蠢。

好吧，也許不是生活空間大了，人與人不再那麼擁擠了就見得更容易承受這些。空間也許是拓展開來的（本來隱著），而甚至不限維度。

做這行必須相信人的可塑性，與那在晨霧背後的太陽。

16/05/2023

他從背包掏出蘋果時，已經站了起來，他身軀高大壯實，單從外表看不出他曾罹患癌症。「癌症存活者」(“cancer survivor”)，他醫療紀錄的第一行這麼寫著，這幾個字裏帶有醫護人員對他的尊敬，乃至對生命的敬畏。我記得這是我第一次見他時的感受。

那是三年多前了。他吃著高劑量的精神科藥物和麻醉科開的嗎啡類止痛劑，醫療紀錄比別人的都厚重，他一走進診室，氣場懾人。當年沒戴口罩，他一臉俊朗，雙眉上揚，氣色很好。從門口走到凳子的一段路，他走得乒乒乓乓。坐下後他一張嘴，我的眼耳口鼻隨即被他從電腦上奪走——我以為眼前來了個唱戲的。他把從前的照片從錢包裏掏出給我看，那年代沒幾人有彩照，我不住誇他，問他怎麼沒有把自己放在大螢幕上。他聽得可樂呢，蘭花指一擺弄，眼裏有光。他很愛說話，雖然嗓子因病變得沙啞，他每次都沒有吝嗇對我的誇獎。不得不承認，有時也聽得人飄飄然。那可是來自美男子的誇獎，哪管真誠與否。儘管如今隻身寡人住公屋，他舉手投足無不散發著風華絕代的餘暉。他說，每次都精心打扮了才來見我的。

我翻開他的醫療紀錄，看到最新的掃描沒有復發跡象，順道恭喜了他。他說保守起見醫生還是安排了內窺鏡，下星期。我的老母親過世了，九十三，在上海。沙啞但清晰，微微顫抖但堅定。你女兒呢？我作的紀錄寫到他唯一的孩子在紐約當心臟科醫生。還在美國呢，跟個法國人生了兩個，哼，法國人。噢，你不喜歡？法國人口花花，太會耍嘴皮子了，把我女兒哄得團團轉。哈哈，我笑道，難不成你年輕時不會哄女孩子？他呵呵地笑了，這倒也是，面露一絲尷尬。

我珍惜任何一個和他們說笑的時刻，因為這些年月這些認識這些關係都不是必然。他把蘋果掏出來，認真地摸著它，說，這可不是一般的蘋果，我一早去果欄買的，早上的才新鮮，上面有寫字的，「平平安安」，醫生，你要平平安安，知道嗎。

我坐在椅子上動彈不得，不敢眨眼，唯恐落淚。我什麼都沒有做，只是坐在我的椅子上看著一場接一場的戲上演，何來資格接受這份平安大禮，但是我收下了。我要相信，貌似什麼都沒有發生，卻什麼都發生了。

蘋果摸上去粗礪帶疤，咬在嘴裏酥軟清甜，我不知道一顆蘋果的長成要多久，但人生的興衰與哀樂，卻好像只是一眨眼的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