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4/2026
【 #醫科生投稿文章：有一種症狀，叫「不好意思」】
「啲老人家就好似細路仔咁。」
小時候不時聽母親這樣說，總覺得這句話抹殺了長輩的尊嚴。畢竟，他們經歷過幾十年風浪、養大過一代人、且熬過無數困難，若視他們為孩子，其實是抹殺了他們最珍視的權利——自主權（Agency）。
不過，我漸漸明白了母親的意思⋯⋯
沒錯，年紀會令體魄與能力逐點減退，但令長者變得像孩子般脆弱，往往是世界對他們變得愈來愈不包容。
那次家訪，我發現獨居長者的家中，有一種獨特的寂靜。長開的電視機不是為了收看，而是為了填補那無聲的空間。
「不好意思，家裏很亂。」我們探訪梁婆婆時，她靦腆地說。這房子空間狹小，桌上放滿藥盒和各樣單據；牆上掛着畫滿圈圈的月曆。每樣東西都是為了「生存」而設計，而非為了便利。在醫院系統中，我們會標記她為 「高齡、獨居」 ；但來到現實，這位長者獨自承擔整個醫療團隊的工作：她既是藥劑師、廚師、清潔工、會計師，甚至是自己的緊急聯絡人。
梁婆婆是一位喪偶長者，聊到她自創的食藥「系統」時，她聳聳肩說：「條命係咁㗎啦。」她會把「個樣差不多」的藥物放在一起，有些則因為「唔同樣」而分開。診所內，會稱這做法為「不依從治療」；但在這個家中，卻是她在混亂中自製的安全網。
對於藥物，她其實有很多不明白，「下次覆診我將全部東西帶去就好。」
關於賬單，又有很多讓她憂心，「不請教人了，不想欠下人情。」
萬一半夜不舒服怎麼辦？她沉默片刻說： 「等明天吧⋯⋯我不想麻煩別人。」
長者是活生生的人，不應被簡化標籤。 我們常以為代他們做決定是「為他們好」，但其實他們最渴望的，首先是「被聽見」。當然，尊重不代表放任。有些長者可能無法察覺自身需求，或習慣掩飾病情，這時我們必須溫柔地介入：多問、細聽、檢查時不催促、提醒時不責備。 提供具體的選項——如 NGO、地區康健中心、社康護士或社工——以維護尊嚴的方式提供支持，而非讓他們感到依賴。
離去前，梁婆婆送我們到門口，再次說道：「不好意思，麻煩你們了。」
「不好意思」可能是長者最常見的症狀，儘管醫護從不將其記錄在案。 這四個字隱藏着尊嚴，卻也掩蓋了恐懼。
如果我們顯得匆忙，他們會覺得自己是負擔；如果我們語帶教訓，他們會選擇退縮；只有當我們細心聆聽，他們才敢卸下防備。
這次探訪後，我不再視「獨居」為一個社會標籤，而是一個現實的臨床問題、一場沒選擇的單打獨鬥：
一封看不懂的信件，可能導致錯過治療； 一次突如其來的頭暈，可能演變成致命的摔倒。
悲劇鮮少是轟烈地發生，它們通常無聲無息的、日積月累的，而且本可預防。
因此，當聽到「老人家好似細路仔」時，我會將其詮釋為： 並非要像對待孩子般管教，他們更需要的，是支援。
在那個狹小的房間裏，我看到的不是無助，而是拚盡全力的生活。 對於我們所愛的長輩，我們能不能在他們說出「不好意思」之前，再多走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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