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1/2026
16.1.26|医生的无奈
她是在最虚弱的时候,走进医院的。
65 岁。
脸肿、身体浮肿,手脚却瘦得见骨,皮肤布满淤青。
典型的 库欣综合征(Cushingoid) 外观。
我知道
又是一位长期接触类固醇的病人。
这些病人,总是有自己的“管道”,
知道去哪里找来路不明的药,
也总有人告诉他们:
“这个很快、这个有效、这个不用看医生。”
她的病情很严重。
双肺细菌感染、肺血管阻塞、骨骼疏松、糖尿病、高血压,
全部集中在同一个人身上。
她已经不能自主呼吸。
靠着高流量氧气,在 ICU 住了整整一个星期。
白衣天使不分昼夜地照顾,
她才勉强从鬼门关回来,
再转到普通病房,又住了一个星期。
五次家庭会议,
我们都曾经很认真地评估——
她可能撑不过来。
她还不算老。
我们不想这么快放手。
我们想给她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于是,抗生素、点滴、复健、药物调整,
一关一关过,
一条命,
一点一点,
被我们硬生生拉回来。
出院那天,她还需要携带小型氧气机。
我千叮万嘱:
一定要按时吃药、持续复健,
最重要的是——不要再碰来路不明的药。
我告诉她:
“这条命,不是那么容易捡回来的。”
她点点头,说记得了。
前两次复诊,她都有来。
第一次坐轮椅,
第二次已经能用拐杖慢慢走。
那一刻,我曾经天真地以为——
她可能真的会听话。
直到第三次复诊,她失约了。
今天,她又回来了。
迟了整整两个月。
我几乎不用问,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果然。
她又去找了江湖术士。
左脚打“神针”,三万马币。
右脚打“干细胞”,两万五千马币。
说是能治脚痛、糖尿病、高血压,
不用再吃药。
我尝试解释。
我很努力地解释。
但已经入迷的人,听不进去。
她不断重复:
“那个朋友也是这样打,就好了。”
而今天她会回来找我,
只是因为——
那位江湖师傅说:
“骨骼疏松的针,他没有,所以要来医院打。”
那一个小时的解释,
我很清楚,
我说的话,一句都没有留下。
我也很清楚,
她这半年好不容易换回来的健康,
很快会被再次摧毁。
医生,其实也会很无奈。
我们受法律约束,
每一个治疗、每一颗药,
都必须有研究, 有证据、要负责。
而江湖师傅不用。
出事了,他们可以消失,可以潜水,
不用解释,也不用承担后果。
病人,最终还是会回到医院。
如果救不回来,
家属会质问医生:
“为什么你们救不了?”
还是怪医生不够尽力、医术不够好。
而那个真正拿走钱、打破希望的人,
早已不见踪影。
医生最无奈的,
不是救不了人。
而是,
我们守着医德、守着责任,
却眼睁睁看着病人,
把生命交给不用负责的人。
等一切无法挽回,
医院,
成了最后被追问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