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佑銓醫師

沈佑銓醫師 臺北市立萬芳醫院 風濕免疫科 專任主治醫師
臺北醫學大學 醫學系內科學科 專任助理教授

2010《走過世界的盡頭》
2017《此心安處是故鄉》

太早來準備了以前早八的課都是被我放棄的但自己要講課就沒辦法了
20/03/2026

太早來準備了

以前早八的課都是被我放棄的
但自己要講課就沒辦法了

多年以後,想起那些失去的傷感,還是會感嘆。因而忘記了,即便我所擁有的美好是那麼短暫的,也是曾經擁有過的。即便這一切到最後都要歸還,我也還是幸運的。我們曾經在同一個時空裡相遇過。就像那天下著雨,牧人騎著馬在泥濘的山徑上踏出的馬蹄印;在伸手不見...
16/03/2026

多年以後,想起那些失去的傷感,還是會感嘆。因而忘記了,即便我所擁有的美好是那麼短暫的,也是曾經擁有過的。即便這一切到最後都要歸還,我也還是幸運的。我們曾經在同一個時空裡相遇過。

就像那天下著雨,牧人騎著馬在泥濘的山徑上踏出的馬蹄印;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色中趕路,車子一個轉彎,居然出現了寬闊的湖泊,湖面倒映著金色月光,彷彿一條通向月亮的道路;冬天阿勒泰的深山裡,無人的白樺樹林間飄落下來的雪花,是大地的寬容跟救贖。

這些連做夢都無法想像的風景,其實都不是理所應得的。

時代走得太快,快到靈魂跟不上我們滑手機的速度。活在一個處處與人相較的世界,只要一打開手機,打開社群媒體,幾乎全部都是在比較。那些幽微而傷人的在意,令人羨慕而生的妒忌之心,其實潛移默化地影響著我們的心情。因而忘記我們每一個人的人生,都是獨立的,每個人都有每一個人的命運。我們有各自的黑夜,也有各自的黎明。

工作上我們在比較,生活中我們在比較,關係中我們在比較。哪一個人對你比較好,哪一家餐廳最值得,哪一種方式更划算,哪一種決定才可靠。要不要多買一個打九折,報不報會員累積點數,有沒有優惠碼,需不需要用載具。這些看似文明的繁文縟節,一步一步將我們吞噬,一圈一圈繞成了枷鎖,讓我們誤以為不這樣錙銖必較就活不下去。

可是這些枝微末節的事情,一點都不重要。

人世間最重要的,是你有沒有遇見你喜歡的人,看過你想看的風景。我們的人生這麼有限,而有些人、有些風景是無法重現的。就算景色依舊,故地重遊,四十歲的心境也跟二十歲完全不同了。

一個人真正的富有,不是來自於他家底有多麼深厚,是否達到了財富自由,而是他知不知道自己要什麼。我覺得真正讓我羨慕的富有,是他真的知道人生中最珍貴的事情是什麼,活得清澈乾淨,像一面明鏡。光憑這一份純粹的醒覺,就可以擊碎世俗的魅影。

相比之下,網路上還有名人出來開課教你如何成功、財富自由,好像嗅覺失調一樣,聞不到自己滿身銅臭,俗氣到難以忍受。如果你真的這麼成功,為什麼你還要拋頭露面出來教大家如何成功?還是你即便財富自由,內心依然貧瘠,需要別人的關注才活得下去?你的成功經驗真的能複製嗎?或者只是為了炫耀你自己,這樣言不由衷。

你不會為一個錙銖必較的人感動的,你只會覺得他很精明。正好相反地,你會為一個看起來不那麼聰明,但不計自身得失的人感動。因為他真的希望你過得好,而不在意自己是否吃虧、有沒有獲得。

那年冬天在新疆烏魯木齊,我跟旅伴找了一個包車師傅帶我們出遊,車子開到吐魯番的時候,天空居然下雪了。吐魯番是個幾乎一整年都不下雨的地方,居然下雪了。我們在一間餐廳裡面吃飯,連包車師傅一起請了。他人客氣,我們點的羊肉串上來之後,他挑了最焦的那一串,把好的留給我們。

那年秋天在阿勒泰,在黑湖旁邊的氈房過了一夜,騎馬到山下最近的村落要四個小時。牧民大娘跟我們收了一人一百塊人民幣,作為過夜和晚餐的費用,前一天我們甚至喝了幾瓶啤酒。啤酒是從山下用馬運上來的,在山上一瓶是十塊錢。而我居然還價了,我以為殺價應該是當地傳統,不還價會讓牧民覺得我們遊客好騙又好欺負?結果對方折了二十塊折扣給我。

但是當我們吃完大娘親手做的早餐,那用羊油跟麵粉揉好炸出來的巴爾札克,打算要騎馬離開氈房的時候,大娘跟我們說:「多吃一點,免得路上餓肚子。」我頓時覺得剛才還價的自己那麼地醜惡,恨不得把那二十塊再拿出來還給她,那本是她應得的。

那些愧疚跟溫暖,我一輩子都記得。

而今人事已非,新疆我也不敢再回去。新冠疫情,俄烏戰爭,物價通膨,伊朗戰爭,當人連活下來都變得艱難的時候,無形的暴戾之氣佔據了我們的視野。十字路口,人行道上,來往匆匆的行人,永無休止的競爭。打開新聞更是狗屁倒灶的事情,誰又砍了誰,誰又不滿誰,大家在瘋搶什麼東西,為了一塊杜拜巧克力的蛋糕跑到有人摔倒。在時代巨大的變動中,人們似乎擁有得更多、更富有,卻更不快樂。

也許上天跟我們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我們從小努力念書,長大之後努力工作,努力成為更優秀的人。可是人到中年,過完大半人生,才發現那些冠冕堂皇的道理根本不重要。我們可以用那些規則經營人生,期待自己的人生勝過他人,但永遠沒有辦法在勝敗中解脫。因為你心中執著勝負,無論最後的結果如何,早已敗給了自己的得失之心。

有人說,如果別人沒有辦法對你好的時候,你就要離開那個人。我同意,是的。但另一個角度來說,我們卻很少聽到有人說,可以怎麼樣去愛別人。是不是在這個時代,我們更期待別人能愛我們,勝過於我們愛別人?習慣向外看,而不是向內去看?我們變成了計較的人,計較別人怎麼愛我們的人,而不是自己有能量去愛別人的人。

可是被愛跟愛人是一體兩面的,如果你只期待被愛,而不懂得愛人,你是得不到愛的。

和所有的投資不同,當你願意先一步付出愛的時候,你已經在體驗愛了。而這正是愛所能帶給我們的最珍貴的禮物。它教會了我們愛,為我們定義了人生。

06/03/2026

昨天跟朋友來家裡,聊到過年的時候我清理了不少舊物。每天丟四、五包25公升的垃圾,有時還得跑兩趟不同時段的垃圾車,覺得很有成就感。因為我知道自己又更進化了,不用依賴保留東西而生活。

他說你這邊還有垃圾喔?我說還有,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東西這麼少了,但實際上東西還是這麼多,哪來這麼多用不到的東西?

家作為堡壘,作為洞穴跟避風港,作為會完全暴露個人私隱的地方,能被我邀請到家裡來的朋友,當然是重中之重。但我記得一開始還不那麼熟的時候,我就邀請朋友到我家來的時候,就這樣想過:「就算只是曇花一現的聚會也好,讓他看看我家的樣子,我覺得是值得參觀的地方。」

就像《阿飛正傳》裡面的那句台詞,你已經來過了,你沒辦法改變,從今天開始你就是來過我家的朋友。這個無形的冠冕從此與你相連。

朋友說,我是他所有朋友裡面,家裡東西最少的。

有的人說我自律,有的人說我極簡。但我覺得其中有更深的原因:例如我很重視美感,希望家裡的每一個角落都是乾淨而美的,就跟我期待自己的心一樣,沒有我想不通跟想不透的地方。例如整理到極簡是一種反複製,不要像上一輩那樣因為囤積東西而失去生活。

我媽媽是一個比較喜歡囤積東西的人,滿多戰後嬰兒潮的長輩會這樣想,覺得能用的東西就留著,或許以後用得到。他們小時候物資缺乏,所以長大後都要省著用,不要丟,把節儉視為美德,甚至連不丟棄也視為美德。

其實可能是缺乏安全感。怕以後買不到,怕以後用得著,怕自己浪費,怕自己不記得。

我小時候也有一段時間是什麼都要留,什麼東西都不能丟的。然後被我媽媽念:「什麼東西都要留,留了不知道做什麼,該丟就要丟。」我當下感覺是矛盾的,妳自己都堆了一大堆東西,憑什麼一百步笑五十步?她有理由,她要持家,她要照顧我們的生活,所以那些都是錢,以後都用得到。

我沒有再說話,因為那是她的家,她的生活。可是我不認為那樣的環境是舒服的。所以我立下心願,以後我有自己的家,我一定要讓每一個角落都乾乾淨淨的,這是反複製。明明我跟我媽媽是一模一樣的人,但因為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什麼,所以我在腦迴路中刻意寫下了另一條思考路徑,就是與其留著最後變成囤積症,不如把那件東西丟了,換得更大的坪效,把日子過得舒服一點。

上大學之後,畢業之後,換了工作,搬了幾次家。每次搬家都很痛苦,所以導致我越來越極簡,東西少才好管理,才不會給自己添亂。但是回去台南的時候,媽媽沒有參與我的改變,反而更不能諒解:「為什麼你以前什麼都要留?現在什麼都要丟?」

她覺得不安,所以更加囤積。她越囤積,我越不想留。

這是我家為什麼會慢慢變成這樣的來由。每一個角落都應該是風景,而不是被放棄、被將就的日常。

年初磁磚膨起、全室重鋪,我得把所有的東西都打包,封藏在陽台跟廚房。才知道自己這幾年即便有意識地極簡,奉行一進一出的原則,不要囤積過多的物品來保持安全感,真正的安全感不必依靠物品的去留,但我仍然有成堆不必要的東西在家中。

例如從榮總離開之後,我因為領獎曾經訂做過我唯一一套西裝,那時也一起訂做的白色襯衫。我不會穿了,因為我覺得很拘謹,也不合身,穿起來不舒服。快十年沒穿了,事實上也只穿過一兩次,我覺得可以丟了,但卻捨不得。

不要捨不得,就算想穿也不合身了,我們要接受東西也有它的生命,它的周期跟緣分。再說它也不是什麼名貴的東西,只是件不到兩千塊的襯衫而已,可能我只是留戀年輕時的自己,幻想有一天會再回去而已。爾今我認識到過去已經過去,我不會再穿了,所以便可以斷然揮別。

例如媽媽的遺物,一條她蓋過的綠色毛毯,我想我是不會再用了,也沒有想要再保留,即便是她蓋過的。因為我不喜歡色彩過度鮮豔的東西,也不喜歡綠色,不喜歡送這件毛毯的人,一個移民到美國的遠房親戚。

媽媽喜歡綠色,喜歡胼手胝足到美國打拼的人,她重情重義,所以珍愛著對方所送的禮物。但我不喜歡,那個親戚我也不熟,最後一次見面應該是我國中了,都二十五年前的事情了。我沒有想要再留著這條毛毯,只因為它是媽媽的遺物。

我終於意識到,我沒有辦法藉由留住遺物來留住媽媽,因為媽媽已經不在了。試圖用控制物品來獲得安全感,或許當下有用,但也是飲鴆止渴。因為真正有安全感的人,是不用特意留住物品來留住安全感的。

媽媽永遠都在,她用人生形塑了我,並參與了我的前半生。而且我跟她長得那麼像,其實最值得珍惜的物品就是我這個人,我的人生擁有更高的位階。如果我希望家裡是空空蕩蕩、空無一物,覺得這樣才清淨舒服,那我家裡所有的一切擺設都應該為此服務。

所以我把那件綠色毛毯丟了,雖然是很貴重的媽媽的遺物,雖然是媽媽喜歡的遠房親戚送的,但是都已經過去了。

記得那一天我整理到最後,決定把收了四年但其實沒有再打開過的那件綠色毛毯丟掉的那一刻,我看著垃圾桶,不可思議地看著。我不太確定我會不會因為丟掉這件綠色毛毯,然後我就痛苦到死掉了,因為我並沒有太多丟棄親人遺物的經驗。

我真的要這樣做嗎?我確定嗎?丟了就沒辦法回頭了。然後我丟了。覺得往後的人生有更大的輕鬆。那個輕鬆並不是因為我不在意,我不珍惜,而是我有更大的安全感,知道我不需要靠那些物品的囤積來給自己安全感。

把最好的東西拿出來用,用壞了它也參與過我的人生。把不需要的東西一一送走,因為以後也用不到了。相信自己可以不用依賴那些過去而生活,知道自己所擁有的有一天也都會散去,因為對生命有更大的理解而不執著。

朋友聽到我講這麼深的事情,頓時安靜下來,他知道這麼深的談話,是貴重的時刻。但他仍好奇地問我,可是怎麼能夠做到把媽媽的遺物整理掉這件事?

我說大概是因為時間跟覺察吧,二者缺一不可。因為我是每一天都在認真思考的人,就跟我的家一樣,每一個角落我都細細想過怎麼樣會更好,怎麼樣是我喜歡的。因為有覺察,因為有時間,所以我們得以放下過去,繼續往前走。

這不容易,但是值得。

母親的愛永遠在,永遠與我相伴,我不必擔心因為把她的毛毯丟了她在天上會生氣。她會說你喜歡就好,她的確也說過什麼都不用留。她一定希望我過得好,希望我能過上我想要的生活,我的生活才是最高的位階。

有時候我們不敢丟東西,是因為我們錯以為,留住東西就能留住愛。其實愛本來就在,你不需要刻意留住東西,來證明愛或怕自己忘記被愛。有時候我們不敢丟東西,是因為我們錯以為,丟掉東西就是丟掉愛。其實沒有,我沒有丟掉愛,我會永遠留住這份愛,可是我要丟掉這個東西。物品的存續跟愛的存續,是可以分開的。

錢是拿來交換的,錢沒有不見,它變成了你喜歡的東西。可是愛不交換。愛跟其他的東西很不一樣,當你付出愛的時候,你才得到愛。某種程度上來說,當我理解到把媽媽的遺物整理掉也沒關係的時候,我知道我活在更大的愛之中。

愛無法因為強留而得到,所以也不會因為捨棄而失去。時間雖然經過,愛也許消逝,或者變得淡薄,可是它深埋於我們的人生之中。縱使只有短暫的片刻,愛也會長成我們的血肉,直到生命的最後。

Send a message to learn more

05/03/2026

昨天電腦系統又壞掉了,看診連滾帶爬,一度得跟護理師交換位子,因為只有護理師那一台電腦醫令系統還可以用。這也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嘗試背對患者,來看診的患者應該都有看到賭神的後腦勺吧。

而且更變態的是,即便後來醫令系統可以進去了,還沒辦法看抽血報告!現在能用醫令系統,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再壞掉,只能看一個是一個。

因為沒有辦法看到報告,我又寫了一張公告,請門外的患者都自己先登入健保快易通。每一位進來的患者都需要手持自行打開健保快易通的畫面,才能進入診間,這樣我才能看到報告。

風濕免疫科高度仰賴抽血報告才能判斷病情,沒有報告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看病。而且健保快易通因為頁面的關係,只能看現在有沒有異常,無法與上一次比較,如果打不開或者無法等待的患者,我們會協助改掛別天。

有了上一次當機從下午三點半當到晚上七點的經驗之後,我這次學乖了,一開始當機就直接用手寫公告跟大家說系統在維修,無法等待的患者全部改掛別天。所謂的課題分離,完全不內耗。系統壞掉是系統的問題,患者會不會生氣、要不要等待是患者的選擇。因為我這麼有限,所以我要原諒自己。

不用生氣為什麼系統壞掉,因為不是我弄壞的。不用對患者感到愧疚,因為不是我願意的。如果患者感到不滿,應該是對系統不滿,我也無能為力。

最後,還是期待系統穩定,患者平安,大家都能順順利利。但如果事與願違,我也沒有辦法,人生本來就有許多無可奈何之事。而無可奈何之事也並不是只能令人沮喪的,所有的陰影都指向光。

Send a message to learn more

03/03/2026

農曆過年我值中段,初一到初三都得待在台北,索性就沒有回南部去了。初四才開始休假,所以停了一個禮拜的診,加上過年休息,總共停了兩個禮拜。

所以年後病人很多,連假之後的診總是特別炸裂。幸好從去年底被病人投訴之後,我已經不看初診了。老病人的好處是對於診斷已經能接受了,也熟門熟路知道該怎麼吃藥,知道我講話就是一副吊兒郎當玩世不恭的樣子,不會認為我懷抱惡意或者怠惰卸責。因此看診起來輕鬆愉快,彼此都不負擔。

人們都覺得醫德重要,其實醫德這兩個字是拿來唬爛的。我覺得你看醫生就是看他專不專業,負不負責。沒了。

如果一個人態度客氣,可是不專業也不負責,那也只是態度客氣而已。這是邏輯問題,不是態度客氣的人都不專業不負責,而是態度好壞跟專業與否、負責與否並非絕對相關的。有的時候那個人態度不好,只是因為他厭蠢、本身沒什麼耐心,不代表他不專業,也不代表他不負責。

不過說這些也沒什麼必要,都不重要了,因為我已經不看初診了。說起來還得感謝那個病人,我覺得看診量少一點,我就會比較有笑容,而且老病人也比較不會投訴我。

果然所有的挫折磨難都能帶來改變。有時候我們之所沒有改變,是因為還不夠憤怒。台灣真的是很特別的地方,可以同時以鄉愿聞名,又以奧客聞名。我覺得其實是一體兩面,有人習慣性退讓,就會有人習慣得寸進尺,其實都是沒有邊界跟分寸。

如果從小被教育要隱忍,就會不習慣憤怒,甚至害怕憤怒。可是憤怒不是不好的事情啊,憤怒是保護你的力量,它讓你有勇氣去做你想做但沒有做的事。雖然憤怒的時候自己也感到不舒服,但它的確伴隨著讓人改變的力量。我們沒有勇氣去嘗試跟做到的事情,有時候的確是靠著憤怒來完成的。

到這個年紀,已經行有餘力,衣食無虞。工作當然還是為了薪水,但錢早已不是首要,更大的目的是在生活中找點事情做,刷一下存在感,覺得自己跟社會還有連結,對國家有所貢獻。

想起十年前還在當住院醫師的時候沒日沒夜地值班,那時候真的太累了,就一直夢想能放長假跟退休,最好不用工作。後來新冠疫情出不了國,解封之後又瘋狂出國,把積欠下來的出國債都還掉。一直玩到去年第二次去阿富汗,因為旅程太過艱辛,整個人算是玩廢了。

我突然得了一種不想出國的病,覺得待在家裡最好了。就有點像你打了三天三夜的電動,突然很想睡覺,不想再玩了。我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會玩不動,玩累了,不想出門了。既然不想出門,覺得待在家裡最好,我就得在中年之後找到跟世界的相處之道。所以保留一份工作,對我還是好的,至少有點事情做,不然整天也不知道要幹嘛。而這份工作不要太累,然後也要好請假,好請長假,這樣如果哪天想出國的時候才好安排。

以這樣的標準來說,現在的工作滿理想的。雖然錢不多,可是日子相對清閒,離家也近,上班方便,也有自己的時間做自己想做的事,算是有達成我的目標。就算沒有事情做,放空休息也都很好,畢竟從小到大讀了太多的書,做了太多的事,覺得人生可能要有四、五年好好充電休息一下,就算什麼都不做也沒有關係。畢竟也工作了十幾年了,手頭上一點積蓄還是有的,又不是日子過不下去,休息一下沒關係的。

有時候看著捷運上那些行色匆匆、連走帶跑的人,我知道他們是時間緊迫,為生活所逼,但如果有可能的話,真希望他們也能體驗一下無所事事、凡事都無所謂的人生,真的更鬆弛而輕盈。可惜不是所有人都有這個運氣,我這樣說也只會引來別人討厭而已。

昨天有兩個病人令我印象深刻,一個是二十幾歲初次診斷為紅斑性狼瘡的患者,我想著的只有跟她解釋病情,讓她知道自己生病了,不會在她接受之前給太多生活上的建議,因為時機未到。但她主動問我,她生活上還能做什麼,我就說生冷油炸辛辣補品不要吃,不要染髮美甲。她大吃一驚,舉起她還帶著美甲的手給我看,這樣就不漂亮了。我說妳先活下來,才有機會想漂不漂亮。如果沒有命,再漂亮妳也看不到。

另一個是七十幾歲的類風濕患者,他說後悔年輕的時候沒有好好吃藥,導致關節都變形了。現在雖然用藥控制,不那麼痛了,但變形的關節沒有辦法回來。有病識感很好,說得完全正確,只可惜滾滾長江東逝水,人無再少年,我跟他都無法逆轉時間,改寫命運。

他說他很後悔。我跟他說,人生後悔的事情多了,我也後悔我十年前台積電一張一百多塊的時候沒有買台積電。他說他也沒買,他朋友很久很久以前買了一張放著,那時候股利政策是配股,現在變成二十張了。

但他朋友本來就不缺錢,之所以能放著那張台積電是因為那一張台積電根本就是他朋友的閒錢。他朋友家底深厚,有許多房子在收租,就算是二十張台積電也只是放著,那只是他眾多投資的一部分而已。我說是阿,有錢的人光是定存利息就超過我的年薪了,他們真的是不缺錢的。

話鋒一轉,他跟我說,可是到了他這個年紀,錢真的不重要了。他朋友那麼有錢,可是一樣要面對年老病痛,還有歸還。他很認真地跟我說:「到這個年紀,錢真的不重要了。」我說我知道,所以你要趕快花,商務艙就是為你設計的。不然花不完就變遺產,以後全部都是別人的。

在中年之後,找到跟世界的相處之道。去你沒有去過的地方,做你沒有做過的事,聽你沒有聽過的歌。我覺得人不要怕,你本來就一無所有,別人的眼光都不重要,你就為你自己而活。

如果都經歷過了,覺得無處可去了,就找你過去曾經歷過的那些美好的地方再經歷一次。你會有很好的人生的。

Send a message to learn more

新的一年,花了幾天整理阿富汗的照片,整理了三個多月的大工程,終於要結束了。記得有一次跟朋友去爬三天兩夜的黃山,朋友後來不解地問我,為什麼可以控制我們每次走到山峰的時候,都剛好會有日出跟日落,彷彿日月星辰都可以指揮出現。我跟他說,因為我事先查...
19/02/2026

新的一年,花了幾天整理阿富汗的照片,整理了三個多月的大工程,終於要結束了。

記得有一次跟朋友去爬三天兩夜的黃山,朋友後來不解地問我,為什麼可以控制我們每次走到山峰的時候,都剛好會有日出跟日落,彷彿日月星辰都可以指揮出現。

我跟他說,因為我事先查過了路線,查過了日出日落的時間,跟每一個點到點之間需要的時間。所以幾點出發,幾點可以到山峰,然後幾點日出日落會出現,我都有規劃了。甚至我還有雨備,如果下雨的話,我們可以更改行程,捨掉危險的路去走更安全的步道。他的旅行以隨興為主,不理解我指點江山的樂趣。

後來才知道,我會這樣子旅行,大概是對於完美的追求,還有對於未來的焦慮。我太習慣去掌控未知,以能預判日月風雨為樂。

年輕的時候一直在想要預見未來,覺得能夠從蛛絲馬跡中洞悉未來的能力,太教人著迷了。可是隨著年紀增長,看過的無常多了,才知道我們其實很渺小,不再有年輕時那種能掌控一切的自信了。旅行中一旦身體不舒服了,那行程就會中斷。又或者玩到身心俱疲,也會想要休息一下,那行程就會被放棄。

身體是不可預測的,心是不可預測的。我們都只能活在當下的情緒,沒有辦法預判明天情緒,甚至是下一刻的情緒。也許上一秒還在為無法改變的事情沮喪,可是下一秒就被無腦的影片逗笑了。人以為情緒是連續的,可能是因為我們都只能看到這一刻的當下,卻誤以為當下就會是永遠。其實當下不是連續的,當下是一個又一個的水窪,你要決定下一秒還要不要留在這個水窪。

如果腳下的這個水窪是悲傷,下一個水窪不見得是悲傷。你可以一直跳躍,一直往前走。如果你一直不動,那是你一直選擇留在悲傷之中。

就像阿德勒說人生其實是無限的點所連成的線,而每一個點放大去看,都是一個又一個舞動的圓。所以無論過去的傷痛是什麼,下一秒可以重新開始,我們都只能活在一個又一個的當下。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

在認同阿德勒的說法時,我也認同榮格,人的存在是延續的,這個延續有空間跟時間上的意義。

空間上來說,我們之所以存在,不只是我們一個人的事情。因為有別人的幫忙跟扶持,我們才得以在生活中站立。如果沒水、沒電、沒有網路,如果沒有餐廳跟便利商店,沒有捷運,我們要怎麼生活呢?

時間上來說,雖然過去之事已成煙雲,可是那些愛跟相聚也確確實實地存在過,你以為消失的東西,其實以某種你自己都不知道的形式留了下來,然後構成了你的一部分。雖然你已經跟以前不一樣,那也還是有一部分是一樣的。傷痕雖然不會消失,無法抹滅,但愛也是。

站在陰影中,所以看見光的形狀。與其逃避陰影,不如理解陰影也是這空間跟時間的一部分,它們與光共同構築了生命。

站在一年結束與開啟的交界,想到自己跌跌撞撞,在蹣跚踉蹌中又活過了一年。回頭看自己一路走來的這四十年,看到那些不可能再重回的曾經,不可能再重來的失去,覺得很感傷。

雖然感傷,可是回頭看也是一種能力,尤其是在這個年紀回頭看,真的可以看明白很多以前我不明白的事。那些我們以為有選擇的事情,其實是命中注定,很多事情從一開始就注定好了,錯不在你。

新的一年其實不必越來越好,人生不是永遠都是加法的,我們只是如此有限的人,只能在生活跌宕的起伏中,尋得片刻的安穩跟寧靜而已。

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如果新的一年沒有越來越好,有可能代表你過去擁有的已經夠好了。每個人在生命中得到的祝福都不一樣,期望越來越好只是我們在有限的人生經驗中,對於未來寄予的投射。所以當投射落空的時候,你就會感到痛苦。

因為預知了這樣的痛苦,我更希望收回投射,回到自己的覺察,看見我們真正能掌控跟擁有的東西都有限。有限,但不是沒有。「人是這樣的有限,所以你要原諒自己。」認識到這件事,在任何時候都重要。這是我在新的一年對自己的期許跟祝福。

至於給你的祝褔,我就留白給你,因為我不知道你真正想要的是什麼。無論你想要的是什麼,我都希望你心願達就,即便光跟陰影都有意義。

金馬迎春
16/02/2026

金馬迎春

10/02/2026

昨天上診的時候,護理師跟我說外面有病人在問,今天是沈醫師看診嗎?我說為什麼病人這樣問?她說病人說今天的醫師看起來比較年輕。

這是什麼花式恭維。

可能是我最近忙著整理全室地板重鋪,忙到沒有時間剪頭髮,所以看起來頭髮比較多,感覺比較年輕吧。又或者是我終於回家了,不用住在外面飯店流浪,漂泊無依,所以膚況跟氣色都變好許多的緣故。

真的很荒謬,明明在台北有家,卻在外面飯店住了十九天。經此大難,才知道原來僅僅只是在家裡面坐著,就是這麼難得的事了。我真的是很需要獨處跟待在熟悉的地方的人,外面的世界太多干擾跟紛亂,只有待在家裡才能得到放鬆跟寧靜。

所以在磁磚爆裂膨起的時候,也想過是不是乾脆不要重鋪了,就繞過那些膨起的磁磚不要走就好了,反正也還是可以生活。可是最後還是下了決心,因為其他地磚也空心了,不重鋪的話,不敢說哪一天受害面積又要擴大了。

何況我是完美主義者,高敏感的強迫型人格,沒有對齊、沒有完整的磁磚,我看著就是會渾身不舒服。把磁磚打掉重鋪,然後鋪好之後,聽從設計師的建議,在外面多住了一個禮拜等磁磚乾固定型。

雖然泥作師傅說多等一個禮拜差異不大,但朋友說,既然你都在外面住了這麼多天,也不差這一個禮拜。花錢已經成為必然,錢就不是問題了,如果多等這個禮拜,你重鋪的磁磚可以多撐個五年十年,你這一個禮拜就有價值。而且就算日後還是膨起了,你也沒有遺憾,因為你已經盡力了。

說得很對,他的話宛如暮鼓晨鐘。人生沒有辦法完美,只求盡力,尋覓一個心能夠安住的地方而已。而這份安住不只是環境,也包含心境。

因為過年前不好找工,油漆是自己來的,刷到我手痠。清潔是自己來的,跪到我腳痛。中間還曾經為了買調光開關,跑了兩趟南京復興長春路上的材料行,才買到我要的調光開關,國際牌的GLATIMA一開二調,一組開關不含蓋板要兩千七。

本來是想請水電師傅幫忙的,但小工沒有人接,只好自己買自己裝。研究了許久,真的過去材料行決定買的時候,櫃檯還一副不敢置信的樣子,問我是不是真的確定要買這個,買錯了可是沒有辦法退的。我感受到他強烈的質疑,當下有點猶豫。他說這個很少人買,而且很特別,所以一離開櫃檯就不能退了。

我想了一下,就花兩千七賭一把,真的裝不上去就當買一個經驗。一直以來,我這麼想要在客廳裝一個調光開關,就還是買來試試看吧,頂多就是認賠而已嘛,又不是什麼天大的事情。

誰想到一波三折,買回家拆下開關要裝,才發現調光開關的接線跟一般開關不一樣,傳Line問過認識的水電師傅,他說地線要一對二分接,我試圖把地線扭在一起,結果地線還被我扳斷了。師傅要我去找接線盒。

我打電話去特力屋問有沒有賣接線盒,特力屋只怕我被電死,一直提醒我要關總電源、要把拆下來的電線隔離起來,然後要我記得拍照,確認原本的電線排列。

當下真的是快抓狂了,我都有做,但我要的不是負向表列,而是正向的施作,到底有沒有賣接線盒,可以只回答我這個問題就好嗎?還是有誰可以來幫我裝上這個調光開關,這個缺工缺料的時代,連水電都找不到人幫忙,到底是要怎麼生存?

特力屋有賣接線盒,可以讓地線可以連在一起。在特力屋跟店員討論的時候,不自覺地音量放大,不是我平常講話的樣子,回想起來都是價值觀的不同。

他們通常在意價錢、實用性,而我在乎的從來就不是錢,而是品質跟美觀。所以他們覺得一組兩千七的開關不值得,但我覺得值得。他們覺得我買錯了會來鬧,我會認賠。他們覺得如果案場太遠,水電師傅收一千塊錢車馬費,業主不會買單,我買單。

我買單。只要能讓我回家,讓我地板重鋪之後,有電燈可以照亮,就算在原本的價錢上,多付一千塊車馬費,我都買單。買不買單我自己決定,你可以交給我選擇,不要因為覺得貴,然後就代替我決定、代替我拒絕。

最後走投無路,還是拜託另一個水電師傅禮拜六早上加班來幫我施作。因為我材料都有了,他只花三十分鐘,就解決了我整整兩天客廳沒辦法亮燈,都沒有辦法搞定的問題。我感謝他願意幫我實現夢想,多付了一點車馬費,雙手合十,祝願他新年快樂。

水電師傅看到多出來的車馬費有點疑惑,第一時間不敢收。我說我是真的謝謝他周六還過來幫我,我自己已經搞了兩天了,我不是不相信專業,我是找不到水電師傅幫忙。家裡的燈沒亮,我沒有辦法回家。我在外面住很久了,我很想回家。謝謝他的幫忙,讓我可以回家。

當調光旋鈕轉動,客廳裡那盞Peter Ivy的Light Capsule緩緩亮起,宛如鹹海的黎明,我彷彿又回到烏茲別克,一個人前往鹹海的那一天。那麼孤獨的鹹海,那麼孤獨的我,終究都是要毀滅的。可是毀滅之前,我們有過這個黎明。因為這個黎明,我會記得鹹海,記得烏茲別克,記得自己,那是我們曾經活過的樣子。

收拾工具離開前,師傅忍不住好奇問我,你這邊是工作室嗎?我說不,是我家。他說:「你家弄這麼漂亮幹嘛?」我笑了,一樣的問題,我沒有追求性價比,我追求的是品質跟美感。不正是家才要弄得漂亮一點嗎?不然整天住在這裡,看到醜的東西不覺得很傷眼嗎?

我也是一般百姓,但人到中年,我覺得錢對我來說,好像已經失去意義。可能是我從事這個職業的關係,我看過太多人到最後滿手財富地死去。死亡作為陰影,真的教會我們生命真正的價值,教我們去分辨什麼才是重要的事。

所以不是錢不重要,只是當世人在計較錢的時候,我感到迷惘。

當你覺得錢最重要的時候,我只想問一句,那你的生命呢?你每天過的生活呢?有錢可能是可以吃好一點、穿好一點、住好一點吧,可是錢買不到永恆的生命,錢沒有辦法讓我想念的人重生,錢也沒有辦法解決生命的課題。

回家之後整理了三天,終於把一切都物歸原位了。也許日後還會再更動擺設,但現在的我只想讓一切都復原,回到磁磚膨起之前的生活。

看了一下事情發生的時間,整整一個月的時間,我終於回家了。回家的路這麼難,這麼遠,這麼不容易。當我歷經千辛萬苦回來,更明白家的意義。

我轉動旋鈕,坐在客廳的燈光裡,如此貴重的黎明。

Send a message to learn more

病人是木材行老闆娘,過年送我紅檜精油,診間都飄香😅史上最香診間
04/02/2026

病人是木材行老闆娘,過年送我紅檜精油,診間都飄香😅

史上最香診間

29/01/2026

一月要結束了,去年地震加上冬天太冷,家裡主臥室的地磚突然膨起,膨起的區域都不能再踩踏,不然磁磚就會爆裂。

雖然鴨哥很幫忙,第一時間就到我家來量測跟討論,緊急調來了泥作師傅施工,在過年前各地案場都在趕工的狀況下,我知道這樣已經是最快了。但前前後後,還是得花將近三個禮拜的時間才復原,我整個人也元氣大傷。

從決定要不要全室施工,還是分段施工,選用什麼材質的地板,SPC石塑、超耐磨地板,還是磁磚,到什麼樣的顏色大小,能不能把最困難的轉角都一一走過,以及真的開始拆除,開始一區一區的鋪設補縫。中間還被鄰居向環保局檢舉,但查無不法,這三個禮拜的跌宕起伏,真的像是作了一場噩夢,不想再重來一次。

所以今天是這樣的貴重跟難得,趕在一月結束之前,全室重鋪的磁磚地板終於完工了。我特意幫師傅準備了過年的禮物,感謝他這麼細心地為我施作,每一個邊角的細節,我想我以後看到這些難以完成的角落時,會想起他的心意。

夜深人靜時,我重回到還在等待填縫劑乾固的案場,回想這過去三個禮拜來的事情,是在三個禮拜的心力交瘁之後,終於能有一點餘裕,去回顧自己的前半生。

這些磁磚從家人買下這間房子的時候就有了,它們陪伴過我二十一年的歲月,見證過我的青春跟旅行。我從大學的時候就認識它們,朋友來去,家人來去,甚至上面還留著我母親的足跡。所以刨除掉那些地磚,好像也刨除了我一部分的自己。

師傅結束工作的時候,淡淡地說:「房子住久了就是要修的。」好像是他用一生的體會來告訴我,其實人歸人,物歸物,所有的東西都不是永恆的。而且我想要挽留的那些時光、那些人早已逝去,只是我試圖讓自己相信,留下這些東西,就能代表還沒有失去而已。

其實那些地磚我從第一眼看到就不滿意,那根本不是我喜歡的樣式,可是當時我才二十歲,我沒有經濟能力,我只能隨順著家人的安排。嘗過在外面租房子的辛苦,能不用在外面租房子,就已經很好了,我更沒有資格去說不喜歡。

可是真實的我是不喜歡的,我喜歡清水模那樣的灰質地磚,冰冷乾淨,不要沾染太多不屬於它的風景。它退下了自己,所以當我們把木頭跟裝飾擺上去的時候,才更顯得溫暖。我心裡面對於家的想像是這樣的。

要達成全室重鋪的結果,就是我得把所有東西都收在廚房跟後陽台,自己在外面找飯店住。這比搬家更難,因為所有的東西都必須濃縮再濃縮,才能塞得進廚房跟後陽台。而且我沒有辦法回家,必須在飯店住到施工完畢。飯店的房間又小又花錢,住在裡面兩、三個禮拜,這麼高昂的房價,顯得我自己跟白癡一樣,可是我又有什麼選擇呢?

我甚至沒有辦法取用平常在吃的藥跟維他命,因為都收起來了。也沒有辦法幫自己手沖咖啡,覺得生活失去了儀式感。飯店的洗髮精太鋒利,把我的頭髮洗得像鳥巢,皮膚也洗到太乾容易脫皮。我看著鏡子裡越來越蒼老的自己,沒想到人的衰老可以用「日」作為單位。

每天早起幫師傅送咖啡,中午幫師傅買便當,盡可能地對師傅好,期待他也能平心靜氣地為我家處理。畢竟泥作工程的事情我也不懂,匆匆看完案場,討論工程上的細節,還要趕回醫院開會、查房跟看診,下了診還趕回去收拾跟刷磁磚的背漆,最後再冒著雨騎腳踏車回飯店盥洗,吃便利商店果腹,真的是太累了。

不知道那幾天刷背漆的時候搬地磚拉傷,還是飯店的床不適應,這幾天胸痛得要命,從來沒有這麼痛過,還從後胸痛到前胸,我一度懷疑是不是主動脈剝離?可是如果是主動脈剝離,我應該早就掛了,主動脈剝離的存活率是用每小時為單位遞減的。

有一點像落枕,但我沒有遇過落枕是在後背跟腋下這種奇怪的位置,而且因為施工很忙,我從不中斷的重訓也暫停兩周了。既然都沒有特別重訓,胸廓怎麼還會這麼痛呢?所以昨天上診的時候,自己開單拍了一張胸部X光片,擔心會不會是氣胸或者沒有症狀的肺炎,結果都不是。

今天連起床都有困難,不管是躺或坐都不是,我在想該不會是椎間盤突出了吧?做了一些伸展跟放鬆的姿勢還是沒有改變,我以為我整個人壞掉了,那種吃了止痛藥都無法改善的絕望感,像是海嘯一樣襲擊著我。

於是決定去一趟物理治療所,找我之前腳傷長期配合的物理治療師。沒想到傳訊沒回,打電話過去那位治療師居然離職了,據說改行不做臨床了。只好改找那間物理治療所院長,雖然收費更貴,半小時就要一千三。

不過這三十分鐘物超所值!簡單做了幾個動作確認之後,院長跟我說:「是前鋸肌緊繃造成的,可能跟我搬磚比較有關係,如果是飯店的床不好睡,應該不至於這麼嚴重。」我問他:「肌肉拉傷跟肌肉緊繃要怎麼分辨?」他說,如果是拉傷,兩三周才會好;如果是緊繃的話,按壓放鬆完就會立刻得到改善。

原來如此,真是金貴之語。

如他所判斷的一樣,三十分鐘的放鬆之後,我左胸廓的疼痛已經恢復八成,原本連彎腰、側身旋轉都做不到,現在都可以了。確定了診斷,我就放心了,不是什麼氣胸或者主動脈剝離。家裡還在裝修,我飯店只能再住幾天,如果要做電腦斷層打顯影劑,萬一是主動脈剝離要開刀,我飯店的東西都還沒收呢?

我自己看診也是這樣,我覺得所有的事情診斷最難,能夠在迷霧中看清楚方向是最重要的,或許這也是我著迷於霧一般的灰色的原因吧。選用了這迷霧般的灰色作為基底,在上面構築我的天空之城。木頭桌椅跟我的各種收藏,放在這裡就彷彿在無重力的空間懸浮一樣。

也許世人不能理解我所看見的風景,也許這文明終有一天會散去,可是那些都不要緊,人世間本來就沒有永遠盛開的花季,本來就沒有永遠清澈的黎明。你只能擁有過、見過,然後知道你所經歷過的事情留在那裡。

即便未來要面對分離,承接消逝,直到死亡,可是你經歷過的事情,永遠都留在那裡。我們以為「永遠」是一條無限延伸的線,但「永遠」其實只是一個點,我們擦身而過的那個車站,無法再現的黎明。

Send a message to learn more

21/01/2026

今天一個老病人回診,我例行性問他:「最近還好嗎?」沒想到他劈頭就說:「沈醫師,你不是死了嗎?」

我生平第一次被人這樣問。

難道我已經到了需要被確認是否還活著的年紀了嗎?已經到了這個年紀,如果有我的死訊傳出,大家會信以為真嗎?

我跟他說:「我沒有死,我現在不是還在這裡嗎?」荒謬至極,我居然需要說出我沒有死這種話,而且還是在我的診間裡。我居然需要試圖證明我還活著,而死訊是錯的。

「可是有人跟我說你死了。」我頭很痛:「我真的沒有死啊,不然我怎麼會在這裡?」大過年的可以不要一開年就觸我霉頭嗎?

元旦就接到投訴單,然後家裡磁磚又膨起要全室打掉重修,貼養生膠帶的時候從梯子上摔下來,吃吐司都能牙齒崩掉找牙醫重補,然後你今天還來問我不是死了嗎,是嫌我衰得還不夠嗎?

我問他誰講的,他說他朋友說的。我說真的沒有,拜託不要再講這種話,沒死都被你咒死了。就算我們之間有什麼深仇大恨,你真的要在心裡罵,可不可以不要當我的面前說?

我說你朋友道聽塗說,妄傳他人死訊實不可取,這種人你應該跟他斷絕往來。

沒想到我還能這麼理性跟他討論我死了沒,覺得自己已經很寬容了。震驚之餘,還能站在他的立場而無嗔怒,可能是修練有成,也可能是被生活折騰到無所謂了。

昨天去咖啡店的時候,廚房的鬧鐘在響,結果叫了三十秒就不叫了。原來鬧鐘的警示也是有限的,有時候你覺得很崩潰,崩潰著崩潰著你突然就覺得破罐破摔也沒有什麼不可以了。

時間永遠在往前走,黑夜從不為任何人停留。無論你留戀或厭惡,你都在往前走。

12/01/2026

2025年11月的某一天,早上七點不到,有一名陌生男子騎著腳踏車,獨自闖進我家院子。然後不斷大聲叫喊,還拍打我家鐵門鐵窗,甚至試圖轉開大門把手,我從大門轉動的聲音知道,他一定碰過我家的門。

我出去問他什麼事,他說要找隔壁鄰居。我說那你要找隔壁那一戶,不是找我阿!他只說不好意思就跑掉了。

這不合理,如果你要找隔壁鄰居找錯了,不是應該改去隔壁找人嗎?為什麼就跑掉了?到底是真的找錯,還是小偷試圖闖空門?可是闖空門為什麼大聲叫喊,還拍打鐵門鐵窗,這樣不是更驚擾鄰里嗎?而且如果找人找不到,大門本來就上鎖的,你為什麼會沒經過別人同意就轉動人家大門呢?

因為院子也是我家的一部分,當他進入院子的那一刻,其實就已經構成「侵入民宅」的事實。所以我直接請警察過來留下出勤記錄,然後當天直接到派出所,請警察調閱監視器畫面,提告那名男子「妨害自由」。

我把這件事情公開在臉書上,有網友敲碗後續,所以才有這篇文章。有網友留言說:「警察不會理你的啦,你很快就會對台灣司法失望了。」也有網友說:「警察會受理還不是因為你是醫生,我們小老百姓就沒有辦法。」

說這些話的人讓我覺得很沮喪,好像被投射了許多不好的經驗,然後失敗主義,覺得自己這樣螳臂擋車的行為,最終也會無聲無息地被丟置在一旁。我可以理解這種失望,但這不影響我捍衛自己的生活。

無論如何,我提告了,然後就把這件事情放下來。本以為人海茫茫,單憑監視器畫面,沒名沒姓的也不知道對方是誰,去哪裡找這個闖進來的人,最後也可能不了了之。

沒想到兩個月不到的時間,寄來了一封地檢署的信件,警察真的調閱了附近的監視器,找隔壁鄰居做了筆錄,連名帶姓找到對方了。最後將案件呈給地檢署,我收到的是台北地檢署的調解通知。如果不接受調解,就會進入偵查,然後進入法庭審理。

鄉愿的時代已經過去,你以為的隱忍並不能保護你和你的家人。在公民社會裡,提告不代表與人交惡,提告代表的是:「我的權益不容侵犯,這是我的家。如果你要侵門踏戶,傷害我跟我的權益,我會用所有合法的方式反擊。」

生活本來就不夠好。可是你期待的生活是什麼樣子呢,你所做的每一個決定,是不是都投射了或者諭示了自己期待中的生活?能夠決定跟改變的,只有你自己,所以你只能自己去做。你受到傷害跟委屈,也只有自己才能反擊。

有病人回診跟我說,你的診怎麼都掛不進來了?我說本來複診病人的號碼就已經限號額滿了,你如果穩定回診,我自然會幫你掛號。那如果錯過回診時間,錯失了號碼,那也表示你不那麼重視回診的承諾,還浪費別的病人看診的權益,掛不回來也是你應該付出的代價。

至於初診號沒辦法再掛,則是2025年底被病患投訴我跟AI講的不一樣的結果,讓我深刻體會到,我沒有能力無止盡地照顧新來的病人。病人是看不完的,我只能在我有限的能力裡面,看我能看的病人。

2026一開年就發生了許多事情。

家人生病了。家裡的地磚又因為地震跟溫差而膨起,必須敲碎後重鋪。那其實是媽媽的房子,每一塊地磚都有過去二十年的回憶,還有媽媽踩過的足跡。媽媽已經不在了,我曾以為把一切留住,她就沒有真的離去。可如今的我,連地磚都留不住。留住又有什麼用呢?媽媽早就已經離開了。

我們終究要承認世事無常,承認悲歡離合,承認自己的無能為力。有人說:「如果人能與自己對坐,所有的焦慮往內看,到最後都是死亡焦慮。」

怕東西損壞,怕被偷,怕沒辦法再擁有,其實最深的恐懼都是因為知道我們會死。如果人是永生的,我們永遠青春,那就可以無止盡地工作換取報酬,買所有自己想要的東西,人世間就不會有我們不想要的分離。

可是人就是會死的,所以就算擁有過,最後都要失去。我們甚至連死去是哪一天、用什麼方式,都無法控制。人真的是會死的,每一個人都會死的。哪怕你再憤怒老天不公平,沒有讓你完成你還想做的事;哪怕你再心碎痛苦,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都不能夠改變這個結局:

那就是我們每一個人都會死。

在憤怒退去、悲傷退去之後,我們只能接受自己其實無法挽留任何東西,包括生命。生命就像是一塊一塊要敲碎的磁磚,它如果不可預期地壞了,我們就得送它離開。

在等待重舖地磚的時候,我把每一件珍惜的物品打包收好,避免碰撞傷害,像是在整理自己的遺物。那些不願意整理、不想面對的過去,一件一件被翻開來,問自己這個還要嗎?為什麼捨不得?但又有什麼好捨不得的?人到最後不是一切都要捨去。

現實撼動了我最後的自留地,非常需要安靜的我,連最後一點棲身之所都不存在了,雖然只是短暫的。允許破壞,允許更動,允許自己向過去告別。知道真實而深刻的存在不在外面,更在我們的心裡。知道媽媽會諒解,知道自己沒有錯,知道生命本來就不完美,知道世事無常,我們能夠編排的總是有限。

天那麼黑,只好在黑暗中點一盞燈。

想像著當地磚被敲碎,師傅下班了,我渾身沾滿粉塵,坐在滿屋的瓦礫堆中。是否還能為自己點一盞燈,在黑暗中與微光對坐。當我隔絕了外界,靜下心來的時候,是否能夠領會到:「光明無論在何處,都是光明。」

你活在當下,與當下差一秒的那個剎那,你可以留給自己。時間讓我們挪開一步,去看原地的傷痕,像一個有形無體,透明的,停在原地的鬼魂。你試圖伸手觸碰那個鬼魂,問他:「你還好嗎?」他沒有回應,因為鬼魂沒有聽覺,他被巨大的悲傷淹沒而停留在那裡。

你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離開。也許他永遠都不會離開,但我們還是可以偶爾回去關心他。即便他不說一句話,但他不是別人,他也是我們自己。

Send a message to learn more

Address

興隆路三段111號
Taipei
116

Opening Hours

Monday 13:30 - 21:00
Wednesday 13:30 - 21:00

Telephone

+886229307930

Alerts

Be the first to know and let us send you an email when 沈佑銓醫師 posts news and promotions.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used for any other purpose, and you can unsubscribe at any time.

Share

Share on Facebook Share on Twitter Share on LinkedIn
Share on Pinterest Share on Reddit Share via Email
Share on WhatsApp Share on Instagram Share on Telegram

Category

沈佑銓醫師


  • 現職:臺北萬芳過敏免疫風濕科主治醫師

  • 學歷:臺北醫學大學醫學士

  • 經歷:臺北榮總過敏免疫風濕科主治醫師    桃園醫院過敏免疫風濕科主治醫師  

  • 執照:中華民國內科專科醫師    中華民國風濕專科醫師    中華民國過敏免疫專科醫師       中華民國醫用超音波學會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