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2026
剛開始擔任心理師時,我曾遇到一位焦慮的媽媽帶著兒子來到諮商室。
她坐下來的第一句話,充滿了不安與困惑:「心理師,我兒子是高敏感,該怎麼辦?」
那是我第一次與「高敏感」這個詞近距離接觸。
我當時看了一眼焦慮的媽媽,再看向那個縮在沙發角落、顯得緊張且安靜的男孩。
那時的我,內心悄悄浮現一個念頭:「比較敏感,真的需要『怎麼辦』嗎?」
過了兩年,我知道當時的我錯了。
我慢慢發現,高敏感雖然只是一個天生的特質,但正因為它是特質,它會跟隨一個人一輩子。它不是一個可以被「修好」的故障,而是生命中時不時就會跳出來、深深影響日常的頻率。
要能夠坦然面對自己的高敏感,從來不是件容易的事。
哪怕是已經學會如何與之共處的成年人,也難免會在感官過載或情緒翻湧時,不小心失控。具有這份特質的人,需要用一輩子的時間去學習如何與自己和平相處。
然而,我也看見了另一種可能,如果能順利與這個特質共存,這份細膩將會轉化為一種天賦,讓人獲得一般人難以企及的洞察與覺察力。
這份體悟,讓我記住了這句刻在心底的話:「沒有怎樣的觸動內心,又能如何的感動人心。」
在諮商室的空間裡,我不只是心理師,我更像是一個提著燈的同行(童行)者。若我不先被他們的細膩與勇敢所打動,我又要如何帶領家長,看見那些被標籤遮蔽的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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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進入今天的故事前,我想先聊聊一個常被誤解的特質,「高敏感(Highly Sensitive Child, HSC)」。
在心理學的研究中,高敏感並非一種「疾病」或「障礙」,而是一種天生的神經系統特質。
這群孩子就像擁有一台超高解析度的接收器,能感知到環境中極其微小的細節。
但在真實生活中,這份天賦(?)往往讓他們活得格外辛苦。
當我們聽見的是「熱鬧的市場」,他們接收到的是「震耳欲聾的轟鳴」;當我們覺得「衣服的標籤沒什麼」,在他們皮膚上卻像是「粗糙的砂紙」在磨蹭。
更難受的是,他們能精準地捕捉到周遭成人的情緒波動,哪怕父母只是壓抑著一絲疲憊,高敏感的孩子也會在心底掀起不安的波瀾。
因為感受太深、接收太多,他們往往會選擇「退縮」或「沈默」,來保護自己不被過載的訊息擊碎。(長大後自己學會的技能,我把這種技能取名為:娃娃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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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故事主角叫做「LiLi」,aka「隱形女孩」。
LiLi來到我面前時,是國小二年級。她瘦瘦的,總是用長長的瀏海遮住半張臉,肩膀習慣性地微微縮著,彷彿只要她不看世界,世界就不會發現她的存在。
在學校,她是老師眼中的「隱形女孩」。她不太主動說話,對任何環境的變動都極其敏銳,哪怕只是鄰座同學翻書的聲音稍大,她都會像受驚的小鹿般微微一顫,讓我想到一個成語:驚弓之鳥。
媽媽坐在我對面,語氣裡滿是心疼與無助:
「心理師,我看著她活得這麼小心翼翼,心真的很痛。為什麼她不能像其他孩子一樣開心地笑、大聲地玩呢?這世界對她來說,是不是太重了?」
我看著低頭攪動著衣角的LiLi。那一刻,我的心像是被一雙溫暖卻帶著酸楚的手輕輕握住。那不是懦弱,那是因為她擁有一個太過純淨、太過細膩的感官系統。
在那一瞬間,我被深深觸動了。
我想起兩年前覺得這種特質不需要「怎麼辦」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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諮商開始的第一個月,我們之間幾乎沒有說話。
這讓我,有點發瘋。
在追求效率的現代社會,這或許是一件奢侈且不被理解的事。但我始終相信,對於像LiLi這樣的孩子,任何急促的關心,都是另一種形式的噪音。 我選擇放下所有的專業術語,只是安靜地坐在她身邊,陪著她一起「看」這個世界。(註:並非偷懶!)
我會在桌上準備一些柔軟的素材,像是軟軟的柴犬娃娃、色彩豐富的黏土。我並不強迫她觸碰,只是讓這些安靜的物品散發出安全的氣息。
「LiLi,這裡是很安全的。如果你想安靜,我就陪著你安靜。」我對著空間輕聲說,聲音輕得像是怕驚擾了一場好夢。(太大聲她會嚇到)
在那樣的時刻,時間彷彿靜止了。我專注於感受她的氣息。我能感覺到她的防備在一寸寸地融化,那種從「緊繃」到「放鬆」的細微變化,在靜謐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這就是我所說的觸動。如果我沒有先去感受她的這份沈默,我就無法理解,對於一個高敏感的孩子來說,「沈默」其實是她最溫柔的武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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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機發生在一個雨天的午後。
窗外細雨綿綿,雨水敲擊窗戶的聲音很有節奏。
LiLi看著窗戶上的雨滴,第一次主動伸出手,指了指其中一顆正在滑落的水珠。
「它……它在走路。」她的聲音非常輕。
我的心微微一顫(他分享了!),那份震動是如此真實。這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轉變,但在那樣的安靜中,這四個字就像是穿透迷霧的一道微光。
「對啊,它走得好慢,好像在欣賞沿路的風景。」我屏住呼吸,用同樣輕柔的語氣回應。
LiLi轉過頭,第一次跟我有了明確的 eye contact。那雙眼睛清澈得像一潭深泉,裡面寫滿了對世界的觀察與不確定。
在那一刻,喀啦,我覺得我們之間的靈魂接通了。
這就是感動的起點。我之所以能讓家長在漫長的等待中不放棄,是因為我真的看見了LiLi那份細膩的美好。
她不是「有問題」,她只是比別人更懂得如何去感受那些被忽略的細節。
還有窗戶上的玻璃鍍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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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又花了長長的一段路,陪著LiLi去建立與世界的「連結點」。
就像那個練習揮手 72 次的男孩一樣,LiLi練習在人群中多待上一分鐘、練習對老師提出一個小小的需求,每一小步都走得非常吃力,卻也無比堅定。
身為心理師,我的角色更像是提供一個恆溫箱。
我告訴家長:「教養,不是要讓孩子變得跟別人一樣勇敢,而是讓她知道,即使她是一個容易受傷的孩子,她依然有權力溫柔地活著。我們不需要修正她的敏感,我們只需要守護她的這份特質。」
我能說得如此從容,是因為我被她觸動過。
我看過她在面對巨大聲響時,如何深呼吸去穩定自己;我看過她在感到不安時,如何輕輕握住媽媽的手,尋求那份小小的溫暖。
那種「在恐懼中依然選擇溫柔」的力量,才是生命最動人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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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怎樣的觸動內心,又能如何的感動人心。」
LiLi的結案,是他自己決定的,他說想自己走一段路看看。
LiLi送給我一張她畫的圖。畫面裡沒有複雜的線條,只有淡淡的色彩交織在一起,中央是一個小小的光點。
她說,那個光點就是我們的諮商室。
看著她離去的背影,這一次,她的肩膀不再縮著,步伐輕盈而穩定。
我知道,她依然會是一個敏感的孩子,但她已經學會了如何帶著這份敏感,在喧囂的世界裡找到屬於自己的節律。
這篇文章,送給每一位在教養路上感到疲憊的家長。請相信,那些看似「停滯」的時刻,其實都是在進行一場靈魂的深度對話。當我們能真正觸碰到孩子內心的那份孤獨與努力,我們所給予的愛,才能真正產生感動人心的力量。
再見,孩子。
願你繼續帶著這份細膩,在吵鬧的世界裡,安靜地長成自己喜歡的樣子。
人生是一場漫長的同行,我們不求走得最快,只求在那份安靜的陪伴中,留下最溫暖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