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下人生-王善豫 諮商心理師

筆下人生-王善豫 諮商心理師 檢視生活經驗,才能梳理人生脈絡,
脈絡清楚了,你對自己的覺察也更深了。
(1)

愛情是什麼?大概夫妻就是什麼。今天去老人家做定點諮商服務,一個拄著拐杖的老奶奶來幫我開門。年紀很大了,有點聽不清,但說話很有邏輯,國語字正腔圓,一下子問我多大啦?一下子問我要不要喝水啊?「唷,不是說女心理師來嗎?怎麼讓男的來?」她看看我,歪...
12/02/2026

愛情是什麼?
大概夫妻就是什麼。

今天去老人家做定點諮商服務,
一個拄著拐杖的老奶奶來幫我開門。

年紀很大了,有點聽不清,
但說話很有邏輯,國語字正腔圓,
一下子問我多大啦?一下子問我要不要喝水啊?

「唷,不是說女心理師來嗎?怎麼讓男的來?」
她看看我,歪著頭。
我一聽,一頓,笑了,也歪頭回她。
「那您要不要換?男的您不喜歡啊?」
「不換不換,男的女的都好,能跟我說話就好。」
她揮揮手,指了指裡頭臥室。
「有很多事,我都不敢跟我女兒說,怕她擔心。」

「您哪裡人呢?」
我問。
「浙江。」
「喔。」
「我耳朵聽不太到,只能聽到比較低頻的,可是你說話我聽得見。」
「啊,奶奶,那表示我們頻率一樣。」

她笑了,我想起我的奶奶,她如果還在,跟眼前的奶奶是同歲數。

她開始說起她已逝的丈夫,是怎麼在國外認識,
怎麼決定一起到台灣,又是怎麼白手起家。

老人家,眼裡似乎永遠都轉著淚,
她說,丈夫對她很好,一輩子都在照顧她,
只是人不小心跌了一跤,就走了。

奶奶很有趣,她對我自稱奶奶,談到她丈夫,就說你爺爺,
假設:丈夫跟我一樣姓王,她就講你王爺爺。(實際不姓王)

你王爺爺沒讓我吃過苦。
你王爺爺怕我累。
你王爺爺撐起了整個家。

她說四十分鐘,大概就是這幾句話。

我細細聽,捕捉到了一些令她永遠都會記得的事。

「我們在一起五十七年啊!」

我算了算,如果要跟一個人在一起五十七年,我就已經九十五歲了。

說到一半,家裡的監視器轉了起來,很自然地停在我身上,
然後上下掃了一遍,就不動了,我直接對鏡頭微笑揮手。

「那是在國外的老么,要看我在跟誰說話吧。」

離開前,奶奶從玻璃罐裡掏出了四顆陳皮梅。

「帶著吃,你待會兒還有工作,這放嘴裡,能止渴。」

以前我奶奶在世的時候,她的茶几上也都有陳皮梅,
只是隨著她死去,我以為陳皮梅已經沒有了。

「欸你,娶老婆了沒啊?」
「啊?」
我愣了一下,忍不住笑出來。
「沒錢,沒人,哪來的老婆?」
「沒錢也能娶老婆啊,你看我跟你王爺爺,也是這樣過來的。」
我點點頭,走到門口,不小心踩空一小塊階梯,奶奶嚇得拐杖都要丟了。
「你小心點!你王爺爺就是這樣摔倒的。」

五十七年的人生,都是同一人陪伴,直到他死去,仍天天想念。

這個爺爺一定是很好的丈夫。

能夠長遠走下去的愛情,一定不是燦爛綺麗的。

除了我很愛妳,更包含了我很在意妳,
妳的感受,妳的想法,妳的需求,
在彼此面前可不可以自在舒適,不必壓抑和委屈。

能在一個人的生命中能做自己,依然感到安全,不用硬撐,
我覺得那就是對方將愛圈成安定,讓妳能被好好接住與安放。

一同面對生活的難跟挑戰,爭吵過後,仍繼續經營關係,
沒有責任對半的歸屬,就是一起把日子好好走下去。

相濡以沫,生死與共,是不是長這樣?

要怎麼愛一個人?

我想應該是在下班,吃飽飯,洗完澡,先把吹風機插好,
吹頭放上,讓她坐在我面前,不怕我把她頭髮吹到燒焦,
而是感到放鬆與信任的,那就好了。

其實還是很難釋懷,即便已過去多年。「我沒有想要孩子。」幾年前我曾這樣在辦公室說。「為什麼?」「因為我下班想要好好休息,放假要跟朋友在一起。」「喔,我知道了,你不想付出跟犧牲。」我愣了一下。「我告訴你,你不要孩子,以後會後悔!」這是同事親口給...
11/02/2026

其實還是很難釋懷,即便已過去多年。

「我沒有想要孩子。」
幾年前我曾這樣在辦公室說。
「為什麼?」
「因為我下班想要好好休息,放假要跟朋友在一起。」
「喔,我知道了,你不想付出跟犧牲。」
我愣了一下。
「我告訴你,你不要孩子,以後會後悔!」

這是同事親口給的回應,當下,非常震撼,
她不看我,嘴巴咬著中餐,像是在說一個不可質疑的理。

又過了幾年,學校面臨少子化的衝擊,傳來新生會銳減的消息,
一樣是那位同事,在位置上很焦慮,覺得這樣會影響工作去留,
我認為這是沒辦法改變的趨勢。

「大家都不生,你也沒有要生,當然都沒學生!」
她大聲抱怨。
「我?我怎麼可能生?」
是啊,我的性別認同是男性,
這道理如同你對男同志說,要孩子啊,找個女人不就有了嗎?
「你不能生你可以去領養啊!」

之後,我沒有再回應,
現在,在打這段話的時候,我依然感覺胸口很重,手會抖。

每當我與我的心理師談到性別失落,
小孩就會成為隱性議題,偶爾牽動我的神經,拉扯到脆弱的部分。

一個人要怎麼走他的人生,取決於現實條件,
那麼就不只限於生理,更包含心理與精神層面,
我想這是身為人,待人處事很基本的條件。

即使是生理男性,我也不一定會成為父親,
可以說,我有這個角色的路,但我沒有走,
前提是有路,但選擇不走,和沒有路,連選擇都不存在,
絕對是截然不同的。

有些話看似一瞬間就消停,
但在心中是會被咬合,令我感到非常疼痛的。

我人生的限制,人生的框架,很顯然沒被尊重,
甚至能被隨意提起,成為不負責任,不為這個社會努力的罪。

「你可以去領養啊。」

我後來轉頭看著這位同事,她是兩個孩子的母親,
真的好想問她,那她當初為什麼不領養呢?

「我可以自己生我幹嘛領養?」
我猜這可能是她會給我的回答,語氣就是一貫的不屑,不耐煩。

有的人會說她沒有,你跟她不合適當朋友而已,
但當人員開始流動,工作時間相處越來越久以後,
我真實感受到,對方並非純粹不喜歡的你的工作風格與她不同,
她是真的不喜歡我,不喜歡我身上的特質,
只是工作態度和人際風格,很剛好是能拿來攻擊的外衣而已。

我覺得自己不需要被任何人喜歡,
妳可以討厭我,可以不喜歡我的狀態,
但不表示妳能用某種包裝來朝我扔炸彈。

她怎麼能站在一個我永遠無法站的位置,攻擊我不願站上去呢?

後來,在我諮商工作的場域中,
不論是異性戀或非異性戀,提到結婚與小孩,我都格外小心,
除非對方自己提起「生育」、「領養」或「沒意願」,
我都不會主動談及,這牽涉到個人是否準備討論的可能。

而我更深切了解,世界運行的日常,大家如常的生命階段,
不適用於所有的人,那生理與心理都無關,
是人本就有獨特性,心中帶有傷口,所以能為自己決定,
誰都沒有資格批判和說教。

其實還是很難釋懷,即便已過去多年。

不曉得能放什麼照片,這是之前出遊時拍的房子,
看了心情就蠻好的,緊接著過年了,
希望之後當我再想起這件事時,會夠更坦然,更舒服一點。

喔對了,曾經夢過自己有女兒,
我趴睡,她坐在我的背上,用手用力轉我的耳朵,
早上醒來時,都還覺得耳朵好像痛痛的,人這麼小,力氣哪裡來的?

今天是平胸手術完,剛滿第四年,然後,我沒有做性別重置手術,沒有喔。平胸手術不是變性手術,卻是變性手術的前置必要,也就是說,平胸後,你可以就停在這裡,但假使要性別重置,就一定要把胸部切除。很多人不知道,平胸手術屬於醫美範疇的一種,所以沒有健保...
24/01/2026

今天是平胸手術完,剛滿第四年,
然後,我沒有做性別重置手術,沒有喔。

平胸手術不是變性手術,卻是變性手術的前置必要,
也就是說,平胸後,你可以就停在這裡,
但假使要性別重置,就一定要把胸部切除。

很多人不知道,平胸手術屬於醫美範疇的一種,
所以沒有健保給付,全部是自費,
單手術,不包含術後恢復的消炎藥膏、除疤藥、繃帶、消毒紗布和回診來回交通費等等。

我總共花了十八萬。

術前醫生一定會親自跟你單獨對話,
問你:
「有沒有女朋友啊?」
「你的性別認同是什麼呢?」
「曾想過要性別重置嗎?」
「預備這個手術你準備了多久呢?」

這些問題並不冒犯,我沒有和醫生核對,
但感覺是,你越渴望男性的體態和角色,他越能確定手術意願,
畢竟平胸手術不是縮乳手術,乳腺會全部切除,
不可逆,未來就不能哺乳,醫生會特別說明。

然後,你得當著醫生和醫管人員(漂亮女生)面前,
把衣服脫光,醫生要評估手術方式,觸摸,了解皮膚的狀態,
對,赤裸上半身,這一切都會很尷尬,本人啦,醫生只是在工作。

我做的是一字型手術,就是整片切除的意思,
適用於像不知火舞、娜美體態的需求者,
雖然傷口面積大,有奶頭壞死的風險,但就是一次到位。

手術前,也是再次脫光衣服,醫生要在身上與胸上,
用奇異筆劃線,作為等等手術下刀和切除的標記。

一字型的手術比較花時間,我待在手術房大概六個鐘頭。

我記得手術完的時候,起來尿尿,被扶著走,
醫生說:「善豫,手術完成啦,你現在是3D2Y的魯夫囉!」
接著他把手術頭巾綁上,上面是香吉士的圖案,
又說:「你手術時看不到我戴,趁你回家前戴給你看。」

醫生跟我一樣是海賊王粉絲,是這一切過程的大確幸。

「醫生,你也是醫美手術的前輩,你是白鬍子。」
他聽了好像很高興。
「喔!我是白鬍子啊!哈哈哈哈!」
「不是戰死在頂上戰爭的白鬍子喔!」
我趕緊再補充一句。

平胸手術一結束,立刻掉了兩公斤,
一邊一公斤,一邊0.8公斤,
人生就是像一本總被擠壓的書本,終於被好好打開放在了太陽下。

照片是術後當天與三天後。

我妹拍的,什麼時候拍的,為什麼可以比讚,完全不記得,
然後,不是故意閉眼睛,也不是不小心眨眼,
是手術後麻醉還沒全退,用盡了全力,兩眼就是打不開。

三天後,胸前那一大片紫色是瘀青,壓不會痛,
因為神經都還沒恢復,全部是麻的,
即使有人拿槍射我,可能也要貫穿到裡頭我才有感覺,
黑色線條是奇異筆痕跡,下頭紅色的蜈蚣,就是傷口縫線。

我曾很無奈,醫生為什麼要故意把奶頭的紗布,弄成小花狀?
他一定是想跟我開玩笑,讓我在冬天感覺自己是小太陽。

問了才知道,根本不是,每個平胸手術後的恢復者,
奶頭全部都是小花,大家都是小太陽,那是一種縫法而已。

很多人都會說:
「傷口好大,很辛苦。」

當時真不覺得難受,只有興奮,
四年後,我仍在這喜悅中,但能稍微落落地,
確實,恢復過程很艱辛,組織液和發炎,完全是我的惡夢。

今天是平胸手術完,剛滿第四年,
然後,我沒有做性別重置手術,沒有喔。

那些器官依然老神在在,一切安好。

原來已經過了四年,在疫情最嚴重的時候選擇手術,
曾有朋友說:「你是不是在潛意識也想殺死自己?」

可能吧,我得承認一件事,就是很難喜歡自己,
不論是哪個階段,我都有不能原諒和釋懷的經驗,
我也會在試圖跟自己靠近時,落荒而逃,
繼續羨慕大多數的人,不用和社會、文化的規範與框架抗爭。

直到此刻,站在校園的講台,
坐在諮商室,不論是心理師還是案主的位置,
有時仍會有無法預期的悲傷:要成為喜歡的自己,真的好難。

三年前的文,動態回顧提醒,今天是奶奶離開的第十五年。前天夢見奶奶在餐桌上吃飯,我問他:奶奶妳到底怎麼看我的?她用台語回說:「你從小就生得很緣投。」越接近過年就越想念逝去的親人。奶奶生前從未批判過我,死後她也用自己的方式,給予了祝福和肯定,希...
20/01/2026

三年前的文,動態回顧提醒,今天是奶奶離開的第十五年。

前天夢見奶奶在餐桌上吃飯,
我問他:奶奶妳到底怎麼看我的?

她用台語回說:「你從小就生得很緣投。」

越接近過年就越想念逝去的親人。

奶奶生前從未批判過我,死後她也用自己的方式,
給予了祝福和肯定,希望她能像我想她一樣想我。

行動心理師,日子剛好滿一年半。如果魯夫沒有遇到冥王雷利,他要花多久的時間才能學會霸氣?魯夫赤手空拳打完了頂上戰爭,意外發現自己有霸氣,心理師們臥薪嘗膽考到了證照,終於相信自己有底氣。魯夫終究太嫩,面對戰國和海軍三大將,要低頭認輸,心理師們初...
17/01/2026

行動心理師,日子剛好滿一年半。

如果魯夫沒有遇到冥王雷利,他要花多久的時間才能學會霸氣?

魯夫赤手空拳打完了頂上戰爭,意外發現自己有霸氣,
心理師們臥薪嘗膽考到了證照,終於相信自己有底氣。

魯夫終究太嫩,面對戰國和海軍三大將,要低頭認輸,
心理師們初上職場,三級個案交到手上,得承認不足。

諮商是一個持續的過程,它必須穩定和一致,
助人技巧會被反覆使用,用到像是呼吸一樣,
不必特別再心中確認與演練,就能自然表達。

只是不論是哪個心理師,都會從零開始,
想盡辦法讓治療有效益,想讓案主覺得被理解,
或者想讓自己做得更多,把每一次諮商關係都拿捏得更好。

但是,根本就不可能,沒有經驗,就得學習。

所以,督導的存在才會這麼重要。

「如果沒有回到她和爸爸的關係,她就很難把現在的親密關係困境解決。」
「善豫你有沒有看見,他複製了媽媽的擔心,同樣為經濟過度焦慮。」
「不知道怎麼做的時候,記得回去看理論。」
「你可以這樣回應:『因為太少被關心,所以這種感覺你很不習慣』。」

冥王雷利背對站在大象前面,閉上眼示範了好幾次給魯夫看,
他是如何預測大象的動作,他又是怎麼不出手就讓大象倒下。

「這段時間你好不好?」
「善豫,我怎麼會對你失望呢?」
「你要好好照顧自己的內心。」
「你覺得那個卡住的部分,是你的反移情?還是其他人也會有這樣的感受?」

冥王雷利在教導魯夫的同時,也提醒著他身體的極限,
在什麼樣的狀態,就該有什麼樣的表現,
可能很挑戰,但隨著挑戰增加,你的能力和經驗也會提升。

進步從來不是突飛猛進,而是日漸積累,
將破碎零散的訊息,漸漸抓在手裡,拼湊成個案概念化。

我真的認為,要做到完整和良好的概念化,非常難,
需要很多後設放在心中,再適時拿出來討論與核對。

如果魯夫沒有遇到冥王雷利,他要花多久的時間才能學會霸氣?

可能不止兩年,甚至更久,也未必能上手,未必能發揮到極致。

如果一個心理師沒有督導,他要花多久的時間才能在諮商中慢慢進步?

每個魯夫都應該有自己的雷利,
每個魯夫都應該有自己的強項,
然後,那個雷利不是靠權威與強悍讓人信服,
而是助人者背後,實務經驗的累積,尊重和照顧的心。

被愛未必是幸福,有時是很可怕的事。生活中,不論是歌曲、電影還是影集,都在強調愛的重要,愛的偉大,愛能克服所有困難,愛能撫慰一切傷痛,甚至,愛可以化險為夷,走過坎坷。我認為愛的背後有兩種狀態。一種是我愛你,雖然我不懂你,這往往會發生在子女和父...
06/01/2026

被愛未必是幸福,有時是很可怕的事。

生活中,不論是歌曲、電影還是影集,都在強調愛的重要,愛的偉大,
愛能克服所有困難,愛能撫慰一切傷痛,甚至,愛可以化險為夷,走過坎坷。

我認為愛的背後有兩種狀態。

一種是我愛你,雖然我不懂你,這往往會發生在子女和父母之間,
一種是我愛你,但我更想理解你,伴侶關係就需要實踐這樣的可能。

以前大人不就很常說嗎?愛有什麼用?
麵包與愛情你要選哪個?現實不能忽視。

並非所有人都能感受到愛,接受愛的能力也被限制住,
這大多與早年經驗有關,
好比要犧牲才能被關注,獲得幸福必須付出代價,
或是認同的主要照顧者,讓他看見要被愛很困難。

所以,要愛一個人,就必須先從理解做起。

理解他的沉默,他的距離,他的害怕,他的焦慮,
更有他的拒絕,他的失控,他的消失和他的攻擊。

愛不是勇敢走近,不是細心追究,
是接住情緒,尊重界線,呵護他的安靜。

你愛不愛我不要緊,我知道我愛你就好,
但是,我不會因為這樣就失去自己,就無法前進生活,
同時,你不用被刻意打擾,不必想著該如何回應。

你只要照顧好自己,因為,我還是可以感受到快樂,
只是有你加入的人生,會更美好,更開心。

被愛未必是幸福,有時是很可怕的事。

我也正在感受這件事,因為生命中的每段親密關係,
即使帶給我溫暖和踏實,彷彿會在某個定點停留,無法再往前,
是的,我知道愛存在,但只能如此,
那麼關係會結束,自然也是可以預料的了。

有沒有可能,其實愛是在被理解後,
等我準備好,再慢慢往妳的方向前進,
也會不會是,等妳感到安全,朝我緩緩走來。

誰的靈魂沒有傷痕。

妳總會再次認出我的,對嗎?
我也能重新想起妳的,是吧?

「你喔,會套尾喔。」這是我大二修夜間通識課時,一個阿姨對我說的話。那時想著早早把必修通識修完,省得大四夜長夢多,跟著同學選了一堂跟人際有關的通識課,因為課程開在晚上,所以大部分的同學都比大學生年長,幾乎正在工作,也有重返校園的退休人士。有一...
19/12/2025

「你喔,會套尾喔。」

這是我大二修夜間通識課時,一個阿姨對我說的話。

那時想著早早把必修通識修完,省得大四夜長夢多,
跟著同學選了一堂跟人際有關的通識課,因為課程開在晚上,
所以大部分的同學都比大學生年長,幾乎正在工作,也有重返校園的退休人士。

有一位阿姨,總是坐在教室的第一排,老師點名時會大聲答又,
然後回過身看每個人,彷彿老師邊唸名字,她想順道記下的模樣,
她穿著簡單,擦著淡淡的口紅,帶著無框眼鏡,
第一堂課就自我介紹,年紀已接近六十,喜歡和大家在一起鬧熱。

整個學期我都沒在上課,說不認真也是事實,
因為我總在上課前先去趟圖書館,抱了一堆劉墉的書,
在課堂看得忘我,再加上心理系本就必修人際相關的課,
所以,這門課被我當成閱讀課外書的最佳時機,
等等鐘一響,還要立刻趕回宿舍繼續打電動呢!

直到期末,最後一次上課,阿姨突然主動和我說話:
「讓我看看你的手,我會看手相。」
她拉起我的右手,湊近了一些。
「我覺得我是男生啦,妳要看就看左手!」
也不等她反應,我就伸出左手到她眼前。

她好像想說點什麼,但看了我的左手掌後,就皺眉歪頭,
捏住我的手指往後折,又推推眼鏡,沉默了幾秒。

「你喔,會套尾喔。」
她說的是台語,勉強還聽得懂。
「什麼是套尾?」
也沒來得及等阿姨回答,朋友在門口叫我,就又跑出去了。

很不懂事,最後一堂課,連說再見也沒有,
人家主動幫你看手相,也沒講謝謝,
後來,當我想起「套尾」,想找阿姨詢問時,根本就找不到了,
連之後嘗試再修夜間的通識課,也沒再見過她。

套尾到底是什麼?問了一堆人,大家都搖搖頭。

直到最近,我又想起了這件事,上網google找了一下,
才知道套尾是比較老一輩人使用的語言,難怪很多人沒聽過,
大致整理下來,套尾的意思有三種:
情感牽絆深、再續前緣和有一段需要很久才能完成的緣分。

我不知道我是哪種,但思考了很久,
覺得很有趣,想起曾跟朋友討論到:
「人在一起久了就要結婚嗎?」、「到底兩個人相愛是什麼?」
「生活要怎樣才算是有愛?」、「結婚的意義在哪裡?」

結婚是不是也是一種套尾,象徵戒指緊套在無名指。

我想,相愛不是容易的事,那代表著關係的靠近與承擔,
人的一生有很多創傷和害怕,沒人喜歡失控和不安全的感覺。

我二十多歲的時候,覺得那種半跪求婚的男人很有種,
愛情本來該有一個舞台讓大家羨慕,我愛誰,就要衝,
燃燒熱情與激情,那才能化成幸福,才能深深烙印在心底。

年幼的自己蠻勇敢的,但也蠻粗暴的。

今晚,外面在下雨,又有微微的風。

我突然覺得相愛是一個很小的事,
例如:
兩人在一起睡覺,在一起看劇,在一起聽同首歌,
在一起吃零食,在一起曬衣服,在一起互相傳染感冒。

也突然覺得相愛是一件很大的事,
例如:
兩人在一起吃頓飯,在一起討論家具,在一起說爸媽的壞話,
在一起照顧大橘貓,在一起分配金錢支出,在一起打蟑螂。

更突然覺得相愛是一個很重要的事,
例如:
不必交代原因,就能好好哭泣,
不需要退了一步,就會內疚自責,
不用付出很大的代價,才可以被好好對待。

幸福本來就不是用交換才擁有的。

所以,相愛跟結婚是兩碼子事,
相愛的關係,本來就不存在背叛,也不存在透明,
兩個人是能蓋著同一條被子,卻能保有自己的心理空間,
即使背對背,也曉得對方不會出軌,她只是睡著了而已。

那麼,承諾就不該是我愛妳、我永不變心之類的海誓山盟,
而是,我們相愛的每一天,就好好經營關係,
沒有十年以後,也沒有二十年以後,
只有現在,只有當下,今天相愛,就今天相愛,
一同睡一覺起來後,願意繼續,我們就再牽起手繼續。

是不是跟二十多歲不太一樣呢?
我偶爾還是會覺得以前的自己很有動力,
頭腦簡單,心一旦碎了,就傷心哇哇大哭。

「你喔,會套尾喔。」

不知道阿姨現在過得好不好?

她說得對,我會套尾,
她也說得不對,因為不是傳統上的套尾。

套尾對我來說,是平凡卻重要的情感,
她套在我的心上,無名指上,
不用非得明說你是我的誰誰誰,這是兩人心照不宣的默契,
不用鋪張華麗的婚禮高調宣布,這也是兩人生活自然的實踐。

相愛就是:
此刻好好欣賞一場雨,當下好好感受一陣風,
靠在彼此身邊,發現呼吸跟心跳的頻率,越來越相近,無需言語。

在諮商室裡,真實永遠比正確重要。我想對當事人最挑戰的一件事,除了下定決心走入諮商室之外,再來就是面對,原先的價值觀和認知被碰撞、被挑戰,甚至被顛覆。他們有時會因為這樣,對心理師感到非常失望,但我想這並不奇怪,因為不如預期,信念被質疑,本來就...
15/12/2025

在諮商室裡,真實永遠比正確重要。

我想對當事人最挑戰的一件事,
除了下定決心走入諮商室之外,
再來就是面對,
原先的價值觀和認知被碰撞、被挑戰,甚至被顛覆。

他們有時會因為這樣,對心理師感到非常失望,
但我想這並不奇怪,因為不如預期,信念被質疑,
本來就是活在這世上需要認清的事實。

「他應該要懂的!懂我沉默背後的痛苦!」
「為什麼他明知道我受過傷,還要這樣對我?」
「我這麼難過,難道他看不出來嗎?」
「我覺得我不該這樣想,有這種感覺很不應該!」

這些話語,都從我們每個人的口中說出過。

我們習慣用著因應環境的態度,回應在諮商室裡,
然後,發現行不通,隨著關係的建立與探索的深入,
我們會越來越難受:原來這一切的苦難,我們有責任在裡頭;我們對這個心碎的結果,居然也有同意的部分。

習慣站在受害者的位置,不代表每個人都會買單,
同時還得為失去的那一角付出代價,這實在太可怕!

許多人會在這樣的當下,淚流不止,懊悔自責。

「假如我那時候不要賭氣,是不是就會不一樣?」
「早知道會這樣,我就一定把他留下。」
「我不是故意的,我很後悔。」

在我自己被諮商的過程裡,很深刻感受到:
創傷不能是一張通行證,
害怕與不安,也無法是他人必須要給予理解的籌碼。

我得認清:
如果要堅持捍衛自己的痛苦,我就會失去很多愛,
而愛是必須要先把安全感與掌控感放下,才允許被擁有的。

這就是事實,是我與環境、他人互動中,關係呈現出來的事實。

但以前受傷是我造成的嗎?不是。是我選擇的嗎?也不是。
可是,我必須為自己的人生負責,
我是要繼續拒絕愛於千里之外?
還是拾起破碎的自己,慢慢重新拼湊呢?

這也是事實,是我在渴望得到愛與畏懼愛的矛盾中,感受到的事實。

有什麼對或不對嗎?
沒有,那就是過去經驗和成長歷程形塑我的樣子,
當時我別無選擇,無所適從,
我為了生存用了不對的方式,為了得到愛做了惹人厭的事情,
即使我長成了某些人討厭或害怕的模樣,都不是我的錯,
可是,儘管不是我的錯,錯誤的產生仍隸屬於我的生命,
所以我不能卸責,要成為更想靠近的那個自己,
就要同意:是的,我渴望愛也害怕愛,不想承擔後果,就只會永遠停滯在原地。

在諮商室裡,真實永遠比正確重要。

真實是讓情緒流動後,不被批判與檢討,
真實是面對創傷後,省視它是如何影響我們的生活,
真實大概也是,我們是自己生命的主宰者、受害者與加害者,
真實更應該是,接受脆弱與尊嚴的拉扯,最後終於承認,我們很孤單,渴望被愛著,被照顧著,被放在心上好好記著。

不少人問過我,有沒有想要過小孩。大多時候我都認為沒有,畢竟自己的童年就是失歡的,我不太曉得怎麼跟小孩互動,覺得小孩很失控很可怕,有時下班回家,累得連打開PS5都不行,休假只想好好休息,很難想像在草皮上陪小孩野餐的爸媽,是如何辦到的,又或者天...
04/12/2025

不少人問過我,有沒有想要過小孩。

大多時候我都認為沒有,畢竟自己的童年就是失歡的,
我不太曉得怎麼跟小孩互動,覺得小孩很失控很可怕,
有時下班回家,累得連打開PS5都不行,
休假只想好好休息,
很難想像在草皮上陪小孩野餐的爸媽,是如何辦到的,
又或者天都還沒亮的清晨,已經有人開始扯你的頭髮,
甚至累了一天回到家,他站在你面前和說:「爸爸我想吐......」

兩三年前吧,上了一堂研習課,講師提到原生家庭和依附關係,
順帶一提問:「你們覺得,自己會是什麼樣的爸爸媽媽呢?」

我回到家,好好想了一遍,
不想還好,一想,就突然覺得很悲傷,
而且這情緒持續了很久,久到我需要和自己的心理師討論,
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究竟是什麼觸發了我?

用很口語的話來說,大概就是性別失落再引發的失落,
雖然現在很多人都不生小孩,但那是他們「選擇」不生,
於我來講,是沒有選擇的,儘管也有人說領養很好,
但我清楚自己的限制,我認同了小時候接收到的價值觀:
「要真有孩子,我希望他和我有相同的血緣。」

我曾經花了一整天去思考,
到底孩子是什麼東西?對我的人生會有什麼意義?
就那麼一天,我全都想透了,連名字都起好了。

在這艱難的大環境,如果可以,有一個女兒就好了,
那時正好在看如懿傳,特別中意一個格格的名字。

兒子不會臭,不會髒,但女兒是香的,是甜的,至少我的女兒一定是。

我想她有白皙的皮膚,會說話的大眼,笑起來的聲音像風鈴,
跟我一樣是左撇子,喜歡看繪本,對生活與自然充滿好奇,
希望她長得像她媽媽,個性與長相都是,那是世上最好看的輪廓。

對女兒有什麼期待呢?
好像也沒有,只要她平安開心長大就好了,
數學不會沒關係,但要看得懂虛情假意的情書,
不愛讀書也無所謂,可是要學習理解他人與自我保護,
她能愛上任何人,前提是品德要端正,也要記得,最愛她的人還是爸爸和媽媽。

在我的觀點裡,媽媽為一個孩子付出的,
不論是生理還是心理,都比爸爸要多出太多太多,
所以,她學會寫自己的名字後,第二個要學的就是媽媽的名字,
媽媽是她生命的起源,媽媽是愛她的人,媽媽是一個家的核心,
所以她一定要先看見媽媽,再看見爸爸,這也是爸爸對媽媽的尊重。

稀珍如玉,明亮如光,
溫柔如水,靈動如淨。

就是璟沅二字,
璟的玉字邊象徵著王姓血脈的生長,
沅的水字邊延續著媽媽的柔和與乾淨。

我又會是什麼樣的爸爸?
自己看不清,只知道我會非常愛她和她的媽媽。

我的女兒會愛我嗎?會黏著我嗎?還是我離不開她比較多呢?

那天想了一遍後,就哭了。

哭完後心裡空下一個位置-
留給這個永遠都不會出現的小孩,小小璟沅。

沒關係,我就當命運給了我一些體貼,
我擔心女兒上國中,因為交男朋友跟我翻臉,
我也怕極了給予太多保護,讓她成了溫室裡的花朵,
放手鼓勵她去追求碰撞,自己又在躲在後面心碎的要死。

如何成為好的父親,這課題也許就留到來世吧,
畢竟這一生要學習的功課已經夠多,我不想成為不負責任的人。

但願緣分能持續醞釀,也或許在某個平行時空,
我正握著璟沅的手,慢慢描寫著她媽媽的名字。

每個人心中都有最想念的人吧。在遇到困難,感到脆弱與無助,彷彿被世界拋棄的夜晚,輕輕關起房門,將記憶裡的照片輕輕擦拭,就可以點亮帶有微笑的臉孔,照亮整個心扉。不少案主在提及童年時,都會談到自己的祖父母,那種別於父母的照顧與疼愛,享有無限的特權...
25/11/2025

每個人心中都有最想念的人吧。

在遇到困難,感到脆弱與無助,彷彿被世界拋棄的夜晚,
輕輕關起房門,將記憶裡的照片輕輕擦拭,
就可以點亮帶有微笑的臉孔,照亮整個心扉。

不少案主在提及童年時,都會談到自己的祖父母,
那種別於父母的照顧與疼愛,享有無限的特權和便利,
絕對是長大成人後,生命裡永不可抹去的一段溫暖。

我的奶奶和其他人的祖母沒什麼區別,別人會的,她也會,
好比一道外頭餐廳都無法超越的拿手菜啦,去市場比價的能力啦,
挑選蔬菜和水果的獨到見解啦,面對一大家子如何拿捏和管理啦,
她特別留給你的心意與呵護啦,反正,都和大家差不多,就那樣。

奶奶出生於日治時期,前幾年聽姨媽說,曾經回故鄉調戶籍,
找到一張泛黃的舊紙,上頭有奶奶剛出世的日本名字:姬子。

姬,在日本文化裡,指的是貴族,公主,也有這麼一點君皇的味道,
聽說幼時的奶奶很得人疼,小小年紀就非常會說話,
常奔跑在市場的攤位間,大人們總覺得她可愛,給了她不少零嘴甜頭。

在那個十多歲就得考慮終身大事的年代,市區一位開相館的年輕人,
託母親到奶奶家說親,一直表示他非常喜歡奶奶,希望奶奶嫁給他,
奶奶年紀小,但腦袋轉得奇快,她請曾祖母代為拒絕,理由是:

「他是長子,嫁過去就得伺候一大家子,公婆和一堆小叔小姑,不要!」

儘管對方再三保證,婚後一定搬家,絕不與父母同住,
但終究是沒能打動奶奶的心,
奶奶後來的丈夫,也就是我的爺爺,確實孑然一身,
遠從中國搭船到台灣,沒爹沒娘,完完全全省去了婆媳的麻煩。

小時候,有很長一段時間被她帶在身邊。

炎熱的夏天,我穿上乾淨的衣服,拿著不求人,在地上翻滾,撓背,
奶奶則會把音響打開,放進CD唱片,戴上老花眼鏡,拿起歌詞本,
回到了屬於她自己的世界,裡面有她的青春,也有她的奉獻。

據爸爸說,他曾拿著一卷底片到大廟後的一間相館沖洗照片,
老闆年紀與奶奶相差不遠,和爸爸聊著聊著,
就說起了自己的老家,本在是台灣宜蘭,後來才到北部發展,
爸爸一聽,這不和奶奶同鄉嗎?回過頭就把這事情告訴了奶奶。

原本只是兒子拿底片去沖洗的小事,奶奶心裡總覺得怪,
這老闆就專門洗照片跟拍照?還這麼剛好也宜蘭來的?
奶奶揣著一顆好奇又有些不安的心,騎著摩托車到大廟後,
停好了車,偷偷走近相館,伸長脖子往裡頭瞄了一眼,
就這麼剛好,老闆正在櫃檯,也抬起頭和奶奶望了個正著。

奶奶的心,一定是立刻回到了十幾歲的少女形狀,
她嚇得拔腿就跑,鑰匙轉進摩托車,一溜兒煙就不見蹤影。

「啊?所以真的是以前說要娶妳的那個人喔?」
「對啊,奶奶都要被嚇死了。」
「那妳幹嘛不過去跟他相認啊?」
「才不要,奶奶老了,胖了,皺紋變多了,跟年輕不一樣了,他記得我以前的樣子就好啦!」
「奶奶他是不是知道你嫁到這裡,所以也追你到了這裡?」
「真的是說不定唷!」一旁的嬸嬸笑著回應!
「唉唷不可能啦!他這個年紀也一定早就結婚,也有孫子了啦!」

我們幾個孫子七嘴八舌,奶奶看著我們微笑,這種感覺很美好,
那個笑,像是在讓我知道,人的際遇是很奇妙的,
緣分的有無,往往被決定在一念之間,
許多往事在被歲月洗禮過後,全都變成了故事,
是可以被拿出來分享與討論,不需尷尬和神秘。

「天天天藍,教我不想他,也難.......」
奶奶拿著歌詞本的手,也似乎有點發抖。

「不知情的孩子,他還要問,你的眼睛,為什麼出汗......」
「情是深,意是濃,離是苦,想是空~~~~」

我坐了起來,不曉得此刻奶奶的腦袋裡在想什麼?
她有沒有後悔過人生的選擇?
這麼長的一生中,是不是也有遺憾的愛戀?
除了爺爺,她也曾有別的道路,
如果當初轉了個彎,風景必定截然不同,只是,裡頭可能就沒了我。

二十歲那年,我們幾個都在讀大學的孫子,陪奶奶去拜拜,
那天太陽很大,奶奶坐在廟的門口,迎著光亮。

「奶奶和你說......」
「嗯?」
我回過頭,走到奶奶身旁,蹲了下來。
「現在這個社會跟以前不同了,不用什麼都要跟大家一樣。」

我站了起來,和奶奶一起面向太陽。

在我成長過程中,奶奶是唯一把我視為「正常」的那個人。

什麼我覺得自己是男生,要剪短髮,要穿西裝,
喜歡藍色,要堂弟喊我哥哥,在她眼中好像一點都不奇怪。

只是那時候的我不知道,與奶奶一同出遊拜拜,
可能是人生的最後一次,三年後的冬夜,她就急匆匆地去找爺爺了。

在她死後的這十五年裡,直到今日,
仍時常夢見自己回到兒時和她一同生活的眷村,
夜晚夜鷺鳴啼的聲音,早上麻雀啾啾的叫,
我總覺得奶奶的離去,把完整的我切割一同帶走了,
缺失的部分不會再長回來,一部分擁有愛的我,也死了。

曾在某個夢境中的場景,我站在喧嘩熱鬧的夜市裡,
路面很寬,很乾淨,攤位間不緊緊相鄰,
每個人看起來都很客氣,很平靜,
就是在做一場純粹讓自己開心的生意。

我看見了我的奶奶,就在前面的攤位,
她非常年輕,約莫四十歲,
臉頰紅潤,體態豐腴,穿著一件紅色的上衣,
手腳俐落,瞻前顧後,我走到她的面前,她抬頭看了看我,
問:「你要吃什麼啊?」

「我是你的孫子。」
我回。
「是嗎?不過我還沒有孫子。」
奶奶笑了,她說她沒有,但她卻停下動作,一直對我笑著。

醒來後,我總覺得似乎看過這身裝扮的奶奶,
一直問爸爸,奶奶有沒有紅色的衣服?薄薄的,方便的!
他被我煩得有點到頂:「我不知道啦!你奶奶衣服這麼多,紅色薄薄的我怎麼會曉得啦!」

也是,奶奶是個喜歡漂亮的人,衣服不少,款式也不少,
但不對,我就是看過,確實我不曾見奶奶穿過那件紅色的衣服,
可是那顏色既不是亮紅也不是暗紅,我有印象,真的有印象。

我打開手機相簿,在與奶奶的張張合影中,尋找烙印的痕跡。

終於,我看見了,
現實中她是真的穿過,只是當時的我,還不記得罷了。

你為什麼能這麼肯定呢?
沒有為什麼,因為奶奶的模樣和衣服的顏色,與在夢中完全一樣。

18/11/2025

「如果能接住對方的情緒,有時可以避免很多爭執與誤解,不只是在諮商,連生活也是。」

前天下班,走到停車格準備騎車,
因為下午停車時,停車格只剩半格多一些,
所以,
雖然我的摩托車在格子內,但與旁邊的汽車格裡的汽車非常靠近。

一到摩托車旁,就看見一個年輕男子蹲在汽車前端,
不停用手摸著車燈底下的板金,見我要牽車,
立刻站起來對我說:「這個刮痕是你用的嗎!」
他口氣不好,臉色很難看,呼吸有點急促。

「怎麼了嗎?」
「我車子前面被刮了!旁邊就是你的車。」
「我知道,我下午來的時候,你就停在這裡了,不過我沒刮到跟碰到你的車。」
「你要怎麼證明不是你?」

我轉轉頭,指了指社區大樓的門口。
「那裡有監視器,剛好就對著我們,也許你可以看一下。」

他還是很不開心,覺得我可能騙他,現在就是想趕快離開而已。

我撇過頭看了看他的車子。
嗯,是一台白色乾淨的Lexus休旅車,車牌是B開頭,一看就是新車。

「我可以看一下你的車子狀況嗎?」
表情依舊不好看,但他點了點頭。

我向前走了兩步蹲了下來。
「你這台車是新買的吧?」
「嗯......上個月才牽的。」
「那真的很新,如果我是你,我也會很心痛。」

這個男生,穿著黑色T恤,圓圓的下巴有些鬍渣,
黑色大粗框眼鏡與黑色鴨舌帽正好搭配他的穿搭,
他很有型,很年輕,頂多二十出頭歲。

「我有保險,你能調一下監視器,如果確實是我停車不小心弄到的,你能跟我聯繫。」
我拿出手機,準備和他互留號碼。

「那個......其實我也有全險,修理會有理賠。我會再查一下,真的不是你,我也不會硬要凹你。」

他從原本有點兇狠和防衛的態度,變得比較和善與從容。

「好,你這是新車,是老婆啊!如果是我,也沒辦法接受才一結婚,老婆就受傷。」

他笑了,我也笑了。
果真,車子是男孩與男人們的軟肋。

「謝謝,那我再查查,我把車子稍微往後移一點,你也比較好出來。」

之後,我沒有接到任何電話,某天停車時,又看見那台Lexus休旅車,
停在一樣的格子裡,我走上前去看了看,喔,刮痕已經修復,
整台車閃著亮亮的白光,車窗乾淨的一點指紋都沒有。

想起那晚他的憤怒跟焦慮,背後大概都是傷心與著急,
說不定是他爸爸送他的?也可能是自己存了好久的錢買的,
不論是什麼都很珍貴,哪怕就是一小個黑點,就足以讓他在意好久。

「如果能接住對方的情緒,有時可以避免很多爭執與誤解,不只是在諮商,連生活也是。」

想起我的督導總會對我們再三提醒,
理論不要只用在工作,要落實在生命。

我背著包包,立起中柱。
唉,真好,有車,還是Lexus,
我還是乖乖賺錢吧,真想買車,
隔壁新光三越的六樓就有很多,去哪裡買個幾台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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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並不是一開始就獲得家人支持的。很多人會說:「你很幸運,家庭肯接納。」「父母願意讓你做自己。」「我啟蒙得很早。」每次去演講分享生命歷程時,這通常是我的第一句話。從有記憶以來,就認為自己是個男生,沒人教我這麼說,沒人刻意灌輸,感覺就像人生...
13/11/2025

其實我並不是一開始就獲得家人支持的。

很多人會說:
「你很幸運,家庭肯接納。」
「父母願意讓你做自己。」

「我啟蒙得很早。」
每次去演講分享生命歷程時,這通常是我的第一句話。

從有記憶以來,就認為自己是個男生,
沒人教我這麼說,沒人刻意灌輸,
感覺就像人生來受到地心引力影響,不會懸浮在半空,
那麼自然,那麼本能,那麼不需要多加思考。

這個記憶,從還沒上幼稚園就開始了。
這個記憶,是我對自己的第一個認識。
這個記憶,乘載了父母無數的焦慮和憤怒。
這個記憶,也開啟了我成長過程數不清的創傷與夢魘。

在當時多元性別觀念尚未普及的社會,
我大概是異類中的異類:
生理性別是女性,像男生也就算了,還吵著要剪短髮,穿男裝,
要求堂弟喊我哥哥,行為舉止調皮,性別氣質完全無法被調整。

會說完全,是因為我知道,
父母已用盡了他們畢生的恐嚇、指責與管教,一切皆徒勞無功。

他們太害怕自己的孩子不符合社會規範,有損道德底線,
這會使他們感到顏面盡失,或是,質疑他們的教育方式。

我妹則和我截然不同,
白皙的皮膚,水靈的大眼,柔弱愛撒嬌,夾著蝴蝶髮夾,
喜歡粉紅色,喜歡迪士尼公主,喜歡穿洋裝,喜歡每個小女孩都喜歡的東西。

她從小就看著我與父母吵架,抗爭捍衛自己的認同,
國中時,我喜歡補習班的一個女生,不知怎麼表達情感,
只得用班上男同學的名字,假裝是他愛上她,
每天和她分享男同學高低起落的心情,患得患失的小情小愛。

直到有天,我發現補習班的女生交了男朋友,
雖然十六歲不到,卻也正是為賦新詞強說愁的年紀,
我感覺心裂了一條縫,自己墜入了這條縫的無盡深淵。

「問你喔,你就是那個###吧?」
我妹的書桌和我是面對面,她不看我,用著「晚上要不要吃雞排」的語氣問。
「我早就知道了,你不用再拿###當擋箭牌了啦!」

那時候她小學三年級,正在畫畫,
天曉得她是怎麼理解?又是怎麼準備好與我核對的?

更大一點後,我與父母的衝突成直線上升,
在一個冬天的夜晚,家裡正要吃火鍋,
父親的「易怒症」突然發作,直接遷怒到我身上,
我們彼此大吼了幾句,他叫我滾開,我也直接上樓把自己關進房間,
冷得要命,餓得慘兮兮,氣得拿起MP3戴上耳機,
把周杰倫的我的地盤聽了又聽,再把參考書扔在地上,
沒多久,房門被打開,我妹端著一大碗熱騰騰的湯上來,
裡面有滿滿的菜肉與火鍋料,她一句話都沒說,遞上筷子,然後門又被迅速關了起來。

她在國中時,曾有別班的男生喜歡她,
可是沒多久,就傳出我妹有校外男朋友的八卦,
聽說那個男生很傷心跟朋友說,
每次我妹下課的時候,都會有一個男生騎摩托車來載她,
我妹都會笑得很高興,也曾在市區看過她跟那個男生逛街,
比起只能騎腳踏車的國中生,有摩托車的男生實在贏他太多了!

我妹知道後笑了笑,回家告訴我,
你大學放假久久回來,去學校接我就被誤解了!
蛤?那親手斬了自己妹妹的桃花,該怎麼辦呢?
「沒差啦,反正我也不喜歡他!」
我妹悠悠背著書包上樓去了。

等到我真正完成平胸手術,在家休養,
常常要她下班後去藥局幫我買紗布、食鹽水,
或是請她跑去寶雅,買蠟筆小新的四角褲,
她會提著這些東西回來,手上偶爾還有飲料,全部一併交給我。
「欸,這樣我要給妳多少錢啊?」
「不用啦,我沒有很在意。」
跟國中一樣,我妹揹著包包緩緩上樓去了。

小時候跟妹妹吵架,我爸媽會說:
「以後等我們都死掉,世界上就只剩下你們了,你們就是最親的人了。」
當時不以為意,現在感觸倒是有點深。

我曾聽過很多人分享自己的經驗,
雖生在同一家庭,但形同陌生人,也有人反目成仇,勢不兩立,
不過其實也有,一起走過苦難與困境的手足,
或是在你不知所措的時候,他及時伸出雙手拉了一把。

「我一直以為我哥把我當隱形人,沒想到在大學畢業,送了我一雙新鞋,說恭喜畢業,鞋子是禮物。」
「我弟會從高雄開車北上載我回家,我就請他喝星巴克作為回禮。」
「我姐以前常常會打我,可是她結婚的時候,我突然覺得好捨不得!」

有時在我感覺到幸福的片刻,我也希望我妹是如此,
有時在我感到痛苦或低落時,我更希望我妹不要遭遇。

十年前,我去澳洲打工度假,我妹也當交換學生到捷克,
我比她早出發一個月,當她告訴我落地到目的地時,
我剛好下班開車返回share house,
想到她要一個人在異鄉,我在車上哭了快一個小時。

「我給哪個男生載你都不會放心,你覺得自己才是最安全的。」

在嚴君玲撰寫的落葉歸根裡,最後結局讓我感到心酸,
她的兄弟在父母都離世後對她說:
「妳一直希望我們兄弟姐妹在一起,也一直覺得我們要相愛,但這是妳自己想的,真的,我們沒有一個人想。」

在三毛作品裡的我的寶貝,也提到了她的弟弟,
涼鞋是很舒適的穿著,而弟弟卻一臉不願,覺得一個大男人把腳趾露出來像什麼樣?

我妹為了給予我尊重和舒適,她不會再有哥哥姊姊的稱呼,
而是直接喊我的名字,這很好,能立刻知道她在叫我,也不彆扭。

我很喜歡現在的一個新詞:血脈壓制。

大多指姊姊對弟弟的強勢,再皮的弟弟看到姊姊也要畏懼三分,
但在我的解讀裡,比較是血脈連結中的相互平衡、照顧和體恤,
只有手足是和你在同一個家庭裡長大,
他與你一樣清楚家中的關係動力,或是不可為外人知的秘密。

「我記得平胸完,護理師給我看割下來的胸部,好像嘔吐物。」
「唉唷我也記得,我真的永遠也忘不了!」
「咦?妳有看到?」
「我就在恢復室陪你怎麼會沒看到啦!」

人生有很多難得的關係,也有很多不能割捨的人,
我想對我來說,能有今日坦然的心,
好好接受自己,好好完成手術,我妹的存在賦予了很多力量和意義。

所以我也準備好,左輪手槍已上膛
過年哪個親戚又要問她什麼時候結婚,為什麼不結婚,一直煩她,
抱歉了,我要直接扣下板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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